这已经是她被钟聿衡关在公寓里的第四天。
所有的电子设备都被收走了,连书房那台从不关机的电脑也被拔掉了电源。
钟聿衡像是个病态的园丁,搁置了全部会议日程,钟聿衡寸步不离守着这里,下厨、换药事事亲为,用细碎的日常,锁住了走不出去的她。
他放下粥碗,拿起一支深褐色的药膏,指尖蘸了一点清凉的药脂,动作极轻地抹在岑念的手腕上。
那一圈淤青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在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钟聿衡盯着那些痕迹,他忆不起当夜攥紧她时的分寸,只剩心口反复泛起钝痛。
他明明已经把全港最好的私人医生叫了过来,甚至在每个她熟睡的深夜,一遍遍亲自为她处理那些细小的擦伤。
他从不愿伤到她,那晚突如其来的情绪溃堤,冲破了他维持多年的冷静克制。
“苏晓在那边处理得很好。利家的事,暂时不会有人再来烦你。”
钟聿衡自顾自地说着,像是要把外头的喧嚣都挡在门外。
他试图制造出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净土,仿佛只要不联系外界,那些背叛和裂痕就能被时间悄悄抹平。
岑念突然笑了一声,短促而轻蔑,“她当然处理得好。我教她的那些套路,足够她撑起一张体面的皮。钟先生,你应该高兴才对。”
钟聿衡抹药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那是爱,是恨,是求而不得的偏执。
这笔账是后知后觉的算错了,他以为只要把她的自由还给她,再让她乖乖回来自己身边,她就会变回他想要的温顺模样,可现在她的自由断在了他怀里,断口处却全是不见血的锋芒。
钟聿衡俯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缠。
“念念,别这么跟我说话。”
岑念没躲。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个狼狈的、从未见过的钟聿衡。
“你疼吗?”她轻声问了一句,声音听起来是空灵的。
钟聿衡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继续慢条斯理地往下说。
“你弄伤我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心痛得要死。可是钟聿衡,这种心痛也是一种掌控欲的受损。你在意的不是我疼不疼,你在意的是,你亲手带出来的我,竟然又一次背叛你。”
岑念一字一句的,都在往两人薄的可怕的缘上做拆解。
“你连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你在生气什么。还要装出一副我在乎你的模样。”
钟聿衡的手指猛地攥紧时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突然直起身,把药膏扔在床头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盯着她看了良久,最后却也是什么也没说。
他想,渡世三千年。自己怎么就非这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不可了呢。
末了他没再多留,端起那碗只动了几口的白粥缓步出门,房门合上,落锁细微的咔嗒声顺着门缝钻进屋里,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散尽。
岑念松了口气。狐狸从床底下钻了出来,跳上床,窝在她身侧。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抹清凉的药膏,那股药香和檀香味混在一起,透着股说不出口的感觉。
其实她也咬破了他脖颈。从中环的一春一夏之后,她便常常恶作剧的在他身上留痕迹。在这件情事里,他是在她心里留了任性的。
而此刻的她也知道钟聿衡在弥补,他在用这种密不透风的照顾掩盖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慌。他害怕她真的会消失,害怕这个名为岑念的人成了他这辈子唯一平不了的亏空。
她静静待在精巧的方寸小屋,耳边偶有中环车流从窗外漫进来。
这座热闹的城,是她从前苦苦奔赴的目的地。
一窗之隔,咫尺天涯,往日盛放的心意,再也没了鲜活的色泽。
第五天的夜半时分。
岑念感觉到小腹一阵坠痛,那股子熟悉的酸胀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她皱了皱眉,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手不自觉地按在腹部。
钟聿衡留意到她的不对劲,下意识微微俯身,温热的手轻轻贴在她手背上,说话的语调都不自觉绷了起来。
“哪里不舒服?伤口疼?”
“我没事。”
“你别强撑着。”
“我没有。”
岑念推开他的手,想下床去洗手间。双腿落地的一瞬间,那股子虚弱感让她打了个踉跄,身体不受控的软绵绵朝一侧歪去。
钟聿衡连忙伸手扶住她,往日里迫人的锐气全都收得干干净净。担心她站不住,小心翼翼将人抱进浴室,视线不经意掠过床单上那片刺目的暗红,眉宇间顿时凝起焦灼,连神色也跟着软了下来。
岑念觉得要面子,挣扎。
钟聿衡压制。
他没让岑念自己动手,凭着往日留心记下的位置,找出她平常用惯的护理用品。
岑念下意识接手,被他挡了回去。
“我自己来就好了。”
钟聿衡怼她:“以前又不是没有过。”岑念一时辩驳不了。
他接了一盆温水,半跪在地上,用热毛巾一点点帮她擦拭。
水声在安安静静的浴室里回响,岑念就这么盯着他发旋的位置看。
平日里行事素来利落沉稳的人,此刻微微垂着头,耐心帮她处理生理期的麻烦事。暖光敷在他侧脸上,看得出连日操劳留下的倦态,眼底丝丝红血丝还没有散去。
她不自觉的抬头,不想让眼泪落下。
血腥味漫开,钟聿衡帮她穿好裤子人抱回床上,又起身去厨房熬姜茶。
暖宝宝贴在她的睡衣外侧,隔着布料散发出的温度,正一点点驱散她身体里的寒意。
“睡一觉,醒了就不疼了。”他帮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头靠在床沿,守着她。
岑念偏过头,视线落黄昏的光影上,心底了然。他大抵是纵容她的吧,怎么不算纵容呢?
两人为数不多的隐秘里,他那副假面被内里藏着的,是百般迁就。
两人烟火相随时,她偶然念叨着想吃老字号糕点,他不忙时驱车两个小时赶去,排着长队买回来,又怕凉了口感,揣在怀里一路小跑送到她面前。
她夜里浅眠易醒,他那般沾枕就睡的人,竟硬生生养成了轻手轻脚的习惯,连翻身都带着小心翼翼。
偶然深夜回想起,他望向她的目光,总是分外认真,仿佛这就是天长地久,总能凑成往后的岁岁年年。
可清醒过后,心底又漫上一层迟疑:说不定这份妥帖照料,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迁就,他只是乐意对着这株解语花,扮演一场情深不悔的戏码。
他的纵容从不是掏心掏肺的热忱,随性温柔里,藏着几分顺着自己心意的闲适。清早她窝在被褥里懒怠赖床,他心情好时,就含笑坐在床边,指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说话的调子软和舒缓。
若是你偶然闹着要去露台里看星星,他真能搬来躺椅陪着你坐到后半夜,还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你身上,低头在你发顶印下一个浅吻。
有时他也会搜罗各种限量款的裙子,买下那些华而不实却精致无比的小玩意儿,就连这个印着碎花的小毯子,都是他看她午睡时总着凉,吩咐让人定制的。
甚至在半夜里偷偷亲吻那些被他弄出来的伤痕。
这些她都知道,全都看在眼里,件件心知肚明。
可就算清楚这些温柔,又能怎么样呢。
……
姜茶的白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模糊了两人的轮廓。
他用小瓷勺搅动着深褐色的液体,勺沿磕碰碗壁,发出几声沉闷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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