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滞,祠堂内点亮的灯盏忽而一晃。
再开口,赵年语调下沉,像是沉水未干的湿衣,滴滴答答带着未干的黏稠潮意。
“当晚,村子就开始发生异样。”赵年面色煞白,整个人突兀僵直,连因害怕的抖动都变得分外诡异。
“什么异样?”林常念问道。
赵年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我梦到了阿陶变成了怪物,来向我索命。”
“这难道不是你自己做贼心虚,这才遭了噩梦!”初霁当即讥道。
赵年拼命摇头,颤声道:“不是的,不是的!除了我,村子里的庄稼一夜间全被刨了根,很多人夜里都听到了外面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第二日起来村子里到处都能看到细长的勒痕。”
“房子上,路上,到处都是。”
勒痕?听起来倒像是藤枝蠕动的痕迹。
“即便如此,这也和人祭无关,你们又为何行人祭之事?”
赵年吞了吞口水,没由来地说道:“是因为它要。”
“它要?”
说到这,赵年的神情有些癫狂,他像是深陷回忆之中,话语呢喃,“那棵树,是那棵桑树,它想要人。”
“你们又是如何确定它想要人的?”林常念继续追问。
“死了,又有人死了!”
赵年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瞳泛着血红,定定地直视林常念的双眼,“就在那棵树上,就挂在树上,一个死人,摇摇晃晃的。”
不等林常念发问,赵年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一定是那棵桑树显灵了,是我们让它沾了血气,让它开了胃口,所以它开始向我们讨要祭品了。”
“赵叔以前就说过,那桑树有灵性,但我从来都不信,它现在醒了,它知道我对它不敬,所以它要惩罚我。”
“还有阿陶,她以前最爱去那棵树前,她也说那桑树有灵,所以她死在树前,她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赵年不断重复着桑树有灵,神情满是惶恐,显然是怕极了。
林常念对赵年这番撇清关系的态度嗤之以鼻,“赵叔是谁?人祭的主意也跟他有关?”
赵年浑浊的双瞳倏然一愣,接着涣散下来,“是赵良!他是村中耆老,他年龄最长知道的也多。”
“是他说那树饿了,想吃东西,所以我们就应该弥补,弥补我们的大不敬。只有为它献上贡品,我们的村子才能免遭诅咒。”
林常念心下一定,“所以你从未见过那树显灵,这些事都是赵良说的?”
赵年先是点了点头,接着立马摇头道:“见过,第一次祭祀之后,就在那棵树下,我听到它对我讲话了。”
“说了什么?”
“它说我做的很好,让村子免遭一劫。”
林常念,“所以你们就一直将少女当作祭品给树送去?”
“是,是。”赵年的声音细若蚊蝇。
质问之下,他脱离了那种对人祭的理所应当,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害怕。但这害怕更多的是担心角色调换,自己沦为待宰羔羊的害怕。
他忙找补道:“不止是我,所有人都在支持祭祀,大家都觉得习以为常。”
赵年尽可能地将人祭的责任摊到他人身上,仿佛这样,就能让人忽略他自己的罪过。
林常念语气漠然,转而问道:“这祭祀有何规矩?”
“规矩?”
赵年低垂着头,陷入深思,“除了祭祀之前要上山取下神露,再喂给祭品外,好像也没什么规矩了。”
赵年说完,又小心翼翼去打量林常念的神色,眼看对方视线下移,忙自觉补道:“神露其实就是树的汁液,每次祭祀之前,只需要带着一个小瓶上山,然后跪在那树前等待,过不了一会,那树自己就会从地底伸出树根,将那树根折断后,流出的汁液就是神露。”
“枯枝呢?”
赵年愣住,接着立马反应过来,“枯枝是第一次祭祀之后,那树显灵后留下的。”
“我也不知道那东西从哪里来的,只是当时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告诉我,让我要带上此物,故而之后不管是取物还是送人,我都会带上那根枯枝。”
林常念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指尖,“什么叫那些人是被树选中的?”
“啊?”赵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而后不自然道,“就是她们腕间都有红色印记。”
赵年说完,头垂得更低了,半晌,顶不住压力道,“这是赵叔的主意,他说只要提前在那些女子身上做上记号,这样便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只说是山神指明,就能省去不少麻烦。”
初霁暗暗捏紧了拳头。
林常念问得极为仔细,“那些死者的尸首是你们收走的?”
“不是我们,我也不知道那些尸首的下落。”
“祭祀的衣服有面具,祭祀时,我都是将眼闭起的,祭祀结束后,那些尸体都凭空消失了。”
“不过,每次我都能感到脚下有树根涌动,可能被树埋起来了吧。”赵年说话时眼神闪烁,能看出他对此事的惧怕。
林常念眯起眼,冷不丁问道:“这段时间,除了献给桑树的女子,其余人呢?”
“卖了。”赵年在这股无形的压力下,脱口答道,“卖给了那位贵人。”
林常念冷眼看着赵年,“一个人祭还不够,你还敢继续做你这卖人的勾当?”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反应过来。除献祭给桑树外,赵年这群人还在不停地干买卖人口的勾当。
赵年瞧着几人阴沉的神色,内心惊惧到了极点。慌张下,余光又瞥见远处的阿陶动了一下,赶忙找补道:“那是不是我的主意,是赵兴,赵兴的主意。”
此话并非赵年胡诌,遥想人祭刚开始不久,赵兴的确曾拦下他说过一番话。
那时的他尚对人祭惴惴不安,赵兴却将自己拉到一旁,满脸筹算道:“哥,反正祭祀也从未指明要送何人,干脆我们就说只要年轻女子。”
“这样一来,不光能让全村人替我们送来女子,还能将一半的人卖给贵人,既省了找人的麻烦,还能有大把的钱财,何乐不为。”
赵兴的话的确诱惑,那时的赵年也如今日一般心脏狂跳。反倒是马三在听完后,勃然大怒,冲赵兴呵斥道:“赵兴,你是疯了吗?都这种时候你也敢搞鬼?”
“你要想死可别带上我们!那桑树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几个人尸骨至今还不知在哪呢!”
赵年的热血转头被马三扑灭。
的确,比起钱财,自然是小命要紧。即便赵兴口中的构想再如何诱人,可有钱没命花也无甚意义,他正要拒绝,却径直撞向赵兴灼灼的目光。
马三的话没能使赵兴胆怯,他眼中划过一丝狡黠,语调含笑,轻飘飘的声音从过去穿透,又一次在赵年耳边回响。
他那时说什么来着,他好像说,“哥,你放心,我都试过了,但你看这不也无事发生吗?”
话音落下,赵兴抛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赵年发愣的目光忽而转到身前,手心仿佛真的有东西随记忆一同落下,可眼里分明空无一物。
赵年再不敢藏私,忙一五一十将当时的对话和盘托出。但他描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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