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逃走的那个人让李大山在床上翻了三次身。
天亮之后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匪首往哪个方向跑了,但那个方向在他的脑子里画了一道清晰的线——从粮仓拐角到后山小径,从小径分岔口往左,沿着下山的路一直通往山脚下的官道。
官道南接县城北通省府,沿途有好几个镇子和村庄,随便哪一个都能让他重新藏起来,换一身衣裳换一张面孔,等风声过了再回到这一带走另一趟活儿。
李大山蹲在粮仓拐角处的地面上,查看那串脚印从土路转为碎石路面的痕迹。
匪首逃跑的步幅比一般人大,落地时脚跟先着地,在碎石面上砸出的小坑比周围任何人踩出来的都深一些,说明他体重不轻。
他的靴底纹路在土路上印得清楚,是一种横向的锯齿纹,跟村里人穿的圆头布鞋不同,也跟镇上差役的靴底不同,像是专门为了走山路配的硬底靴。
李大山沿着那串印迹走了大约百步,印迹在小径分岔口往左拐之后渐渐淡了,因为那一段路面上铺了一层去年秋天落下的松针,松针被踩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很浅,但靴底的锯齿纹还是在几处裸露的泥面上留下了清晰的压痕。
他蹲下来用一根干草茎拨了拨压痕的深度,估算了那人经过的时间——大约在子时前后,符合他冲进粮仓侧面的时间点。
他直起身来沿着那段松针路又走了几十步,印迹彻底消失了,大概是在某段石头裸露的路面上踩了太多次,靴底的泥被石头刮干净了,后续踩过的痕迹就再也辨认不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脚边是一丛刚冒头的野蕨,叶面还卷着,露水凝在卷曲的叶尖上一颗一颗地亮着。
他看着官道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没有追。一个人追进山里去追一个手里有刀、现在大概正在后悔自己选了这条路的匪徒,这事不合算。
他转过身往回走了。
经过粮仓侧面的时候,补墙的泥面已经干了大半。
他在新抹的泥面前站了片刻,然后往家里走。
村长老周头蹲在自家院门口的石阶上卷旱烟,卷了两根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第三根正往烟锅里填烟叶子。
他看到李大山走过来的时候叫住了他:"大山,后山那个……你是哪只眼睛看见她划墙的?"
老周头的语气不是质疑,是那种过了事儿之后想要理清楚脉络的语气,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遇上村子差点被洗的事,所有的细节他都想亲自过一遍才放心。
李大山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长刀的刀鞘在石阶边缘磕了一下,发出轻响。
他坐下来的姿势是蹲姿,两脚踩实了地面,胳膊肘搭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跟老周头在差不多高的位置平视。
"粮仓侧面第三根梁跟第四根梁中间那片墙,她用指甲划了三横两竖,交叉点的位置是土墙最薄的地方。她划完之后拿袖子抹平了灰,蹲在那里系了一下鞋带。"
李大山的声音不高,把那天晚上的经过说得很简略,像是已经不需要再论证什么了。
老周头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烟锅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粮仓方向那片新补的泥墙。
"那她总共来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啥也没干,就等着画那几道印子?"他像是自言自语,语气里的意思大概是"这人也太能忍了"。
"她干的活都在前面。送柴火的时候数你院里的男人人口,送水的时候到各家灶台旁边看锅的大小估人口数,粮仓的墙她前前后后摸过不止一回。"李大山说,"她来的时候腿上那伤是真的,但没她说的那么重,养了一个多月就差不多好了。后面两个月她是装的。"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自己卷好的三根烟拿起来看了一遍,挑了一根塞进嘴里叼着,划了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被晨风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升到头顶散了。
"镇上那边审她的结果还没传回来。"他说,"但王什长走的时候跟我透了口风,说她带的口供里头提到了一个人——往北边跑的那个,就是冲进粮仓又跑了的那人。阿秀说他是这一带匪帮的头儿,上次带着人洗了西边两个村子,抢了粮食和几头牲口,还杀了两个人。她替他们踩点,他们分她一份。她没说拿多少。"
李大山蹲在石阶上听着,目光落在老周头嘴里那根烟的烟灰上。
烟灰积了一小截,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了半截下来,在石阶面上散成一小片灰色的粉末。"那个头儿跑了,不会走远。"他说,"他在这一带踩过点,知道哪个村粮仓在哪条巷子后面,知道哪个村没有巡夜的青壮年。他不会轻易换地方。"
老周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石阶面上磕了磕烟灰,看他一眼,声音低了一些:"你意思是还会来?"
"不一定。他损失了二十多人,粮仓的墙只劈了一半,抢到的粮食还不够他带回去的人吃的。他不会马上再来,但他也不会一直不来。"
李大山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沾的灰,"他需要一个新的人替他踩点。那个人他知道这一带的路,也知道哪个村能下手、哪个村不好碰。他会先稳住局面,过一阵子再来。如果不抓住他,他总会在别的地方找到下一个阿秀。"
他转身往家走。身后老周头卷旱烟的动作停了片刻,然后重新响起来了,烟叶子被碾碎的沙沙声在早晨的空气里持续着。
那天下午李大山去了一趟粮仓。他绕着粮仓走了一圈,在每一面墙前面都停下来看了看,用手指敲了敲墙面的土皮,听回音的厚薄来判断哪一部分需要加固。
粮仓的其他三面墙都结实,只有侧面阿秀标记过的那一片虽然已经补好了外层,但里层被劈开的口子到底伤了一截墙体的承重结构,如果不加一道木柱撑着的话,下一次不用斧头劈,用粗一点的棍子撞几下可能就会重新裂开。
他回自家院子里挑了一根干透了的松木,砍成合适的长度,扛到粮仓侧面的墙角处,用铁锹在地面上挖了一个深坑把松木插进去填实了土,松木的上端斜靠着墙面的夹角用粗麻绳绑在了屋顶的横梁上,外面加了一道临时支撑。
他干完这些活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粮仓侧面新补的泥墙上被撑起了一道斜木的轮廓,看着不美但结实。
傍晚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坐着磨刀,把刀身磨亮了一遍。
第三天一早,镇上送信的人来了。
一个跑腿的年轻人骑着毛驴到了村口,送了一封封着蜡的信给村长老周头。
老周头拆开蜡之后把信纸展开看了两遍,然后拿着那封信来了李大山家。
他蹲在李大山的门槛边上把信递过来,说:"王什长写的。阿秀在牢里又招了一些东西,说她替那个匪头踩过的点除了青山村还有南边两个村子。那两个村子的粮仓位置和人口数目她都记在脑子里了,还画了一张草图标了路和方位,是给匪头备的。她说她跟匪头约好了如果成功就分她三成,粮食和银钱都算在内,如果不成她就自己往外跑往远处跑,不往他们那边跑,让他们来不及来灭口。"
李大山接过那张信纸看了一遍。信纸的边角被折过又展开了,折痕处有些磨损,像是王什长写完之后折叠多次后才封的蜡。
他把信还给老周头的时候问了一句:"她有没有说那个匪头的名字?"
"说了。"老周头把信纸重新折好塞进怀里,"王什长说那人不姓什么,就一个诨号,叫'石拐子'。因为左腿在年轻时被人打断过没接好,走路有一点跛。他那一伙人散得快,昨晚跑了七八个,其他人要么伤了要么被抓了,石拐子本人跑了,目前还没找到。"
石拐子。李大山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没有任何印象。他上一世死在村口的时候只看见了那柄砍刀和举着砍刀的那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只正在吃东西的狼被人打断了进食时的短暂停顿,没有名字,只有一股从他嘴里呼出来的、带着酒味和腥味的浊气。
他没有机会问他的名字,也没有问的必要。
现在这个名字落在了他的耳朵里,跟他已经见过的那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算是补上了一段缺失的信息。
"南边那两个村子,"李大山问,"有人报官了吗?"
"王什长说他信里提了,让人去那边安排了。两个村子都派人去说了,让他们的粮仓加道墙、夜里的巡更也加一班人。"
老周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山,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