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拐子被带走后的半个月,青山村的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粮仓的新泥墙干透了,表面的颜色从深褐褪成了跟旧墙差不多的浅黄土色,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哪一片是被补过的。
巡夜的青壮年从原先的两班加到了三班,每班三个壮劳力,轮流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的草棚里守到天亮,
手里提着铜锣,旁边放着农忙时用的草叉和铁锹,虽然算不上像样的兵器,但至少不会空着手面对夜里的异动。
李大山在那半个月里做了几件事。他把村里几个年轻后生叫到一起,教了他们一些基本的搏斗手法——刀怎么握才不容易被夺走、正面遇袭时怎么用胳膊内侧挡一下刀锋再还击、两人配合时怎么把一个人逼到死角让对方没法转身。
教的时候他用的是几根削掉了尖头的木棍,不伤皮肉,但挨一下也能让人吃痛。
几个年轻后生练了几天之后动作比刚开始顺手了一些,但李大山看着他们演练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悄悄地浮上来——这些动作在跟同样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对峙时有用,但遇上真正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一照面就会破,毫无还手之力。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压下去了。石拐子已经落网了,他手下的余党大部分都在那一夜被抓住了,剩下几个零星的在逃也掀不起大浪。
他告诉自己,这一波已经过去了,再不会有比那更严重的威胁了,除非有人愿意为了这点粮食专门跑到这么深的山沟里来,带着同样多的人再来一次,但对方损失了一多半的人手,就算想卷土重来也要先重新攒够人手才能来。
他压住了那个念头,把更多精力放在了秋收前的准备上——田里的稻穗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再有大半个月就该收割了,收成不错。秋粮入仓之后,旧墙补过了,人也防住了,青山村就能踏踏实实过冬了。
变故发生在收割季开始前的第三天。
那夜月亮出来得晚,云层厚实,像一面被反复揉过的旧棉被压在天空上,把月光的边缘磨得模糊不清。
李大山在亥时左右巡了一圈村口和粮仓,确认巡夜的三个后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其中两个坐在草棚里正在低声聊天,另一个靠在老槐树干上打盹。
他走过去拍了拍打盹的那个后生的肩膀,那人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说"大山叔,我就眯了一会儿",他也没多说,叮嘱了一句"打起精神来"就转身回了家。
他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窗外的虫鸣比前阵子稀疏了一些,夜里凉了,秋虫的叫声被一层薄薄的凉意压住,传不远就散了。
他侧躺在床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看着窗纸外面那片被云层压着的夜色,什么也没想,只是一直醒着。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他终于感觉到困意开始从眼皮和脚跟两个方向同时涌上来的时候,远处的夜色里传来了一声他等了半个多月都没有等来过的声音。
铜锣响了。那一声比任何一次演练时都更急、更短、更仓促,像是敲锣的人根本没有按照约定的节奏敲,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锣面上砸了一下,然后锣就掉了。
紧接着第二声响了起来,间隔比第一声更短,像是有人从地上捡起铜锣又砸了第二下,然后就没有第三声了。
李大山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长刀在伸手的瞬间就被他从床头抓到了手里。
他推开门冲出去的时候月光还没有出来,村口的土路在黑暗中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铺在地面上,那根带子上面站着一些人影。
那些人影的轮廓在暗处比正常人的轮廓矮了一截,像是什么人正在从他们身上被剥落下来,而他仔细一看才明白——已经有几个人倒在地上了。
草棚方向那个刚被他拍醒过的后生正趴在草棚外面的地面上,手里还攥着铜锣的系绳,但铜锣已经从他手里脱出去了,滚到几步远的地方翻着面扣在地面上。
那些人影不是从山坳方向来的。他们是从村口正面的土路上进来的,有十几个人,手里都带着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形高瘦,步伐轻而快,像是一只在暗处行走的野兽。
他的左手拎着一柄长刀,刀身在黑暗中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偏转着,吸收着四周微弱的夜光,反射出暗沉的血色和金属青夹杂的光。
他经过地面上那个趴着的后生时抬了一下左脚,从那人的手腕上跨了过去,没有踩他,也没有多看一眼。
李大山这时候已经冲到了村口。他手里握着自己的长刀,刀尖朝前,在抵达村口的第一时间没有朝那个高瘦的人影冲过去,而是朝侧面闪了一步,让自己的背部贴着粮仓的墙角,留出可攻可守的余地。
他的视线扫过面前那片混乱的场地时快速清点了对方的数量——大约十六七个,步调一致,方向统一,每一个人影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在移动,那个方向是粮仓的新泥墙。
这些人在夜色中朝着粮仓移动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有靴底压在土路上的细碎摩擦声和偶尔刀身碰撞衣料的闷响,像是一阵风从地面流过时压弯了草叶的根部却不带出任何起落的变化。
"你让开。"高瘦的人影朝李大山说了一句。他的嗓音很轻,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层柔韧的薄膜,不需要用力就能把声音送到该到的位置。
他的长刀在他说话的同时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换手的动作流畅,像一条鱼从水面跃起再落回水中。
他看着李大山的方式跟石拐子完全不同——石拐子看人时会把目光停在上半身和手上的动作上。
这个高瘦的人影看的是对方的眼睛和肩膀的位置,像是在用一杆看不见的秤在快速判断对方的下一步会往哪个方向去。
李大山没有让开,他握着长刀朝前横跨了半步,把粮仓新泥墙的侧面挡在了自己身后。
那高瘦的人影似乎对这个动作做出了一点反应,具体是什么反应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他朝李大山的表情中多了一层薄薄的审视。
他没有再多说第二句,长刀从右往左平扫了过来,刀刃划过空气时带起了一阵很轻的尖啸声。
李大山举刀格挡,两柄刀相撞的时候他的手腕感觉到了一股比他预想中大的力道,那力道干净利落,没有过多发力也没有中途松懈,就像一座早就被人用非常科学的方式计算过的天平架好了,不需要多费一丝一毫的力气来补偿任何偏侧。
他的刀被压偏了三寸,从格挡的位置滑到了靠近自己肩膀的位置。他顺势侧身,让那道劈势从他肩侧的空气里滑过去,然后翻腕朝那高瘦人影的腰侧刺了过去。
高瘦人影收刀的速度比李大山预想的更快,腰侧的幅度被他用一个极小的侧转躲了过去,刀尖擦着他的衣料划过去,削掉了一层布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料上那道被削开的毛边,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哼声,像是被人用细针刺了一下虎口时那种本能反应之余发出的一丝轻微的恼怒信号。
他重新握刀的时候姿态比刚才更沉了一些,脚尖的朝向在李大山的视野里从正前变成了微微偏右,那是下一次出击的前兆,跟任何猎食者发动全力之前做的姿态调整几乎一模一样。
李大山在他调整姿态的间隙里快速扫了一眼村口的其他地方。
草棚旁边的地面上躺着两个巡夜的年轻后生,都还能动但站不起来了,一个捂着大腿、一个按着肩膀,血从他们的指缝间渗出来在暗色的地面上洇开成两片深色的湿痕。
不远处老周头家的院门被撞开了,有两个人影正从里面拖出两只半满的粮袋,老周头不知在院里哪个角落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半张嘴。
粮仓侧面那片新补的泥墙已经又被劈开了,比上次的口子更大、更齐整,像是被人用比斧头更精准的刀沿着墙面的接缝处剖了一刀,整片新补的墙面正沿着那道剖口往下垮塌,干透的土块和碎草屑在地面上堆了一小堆。
高瘦人影没有再给他更多的时间去观察全局。他的刀第二次落下来的时候速度比第一次快了一截,刀锋的落点从李大山的右肩改到了左肋——位置跟石拐子曾经劈过的位置几乎一样,但这一刀的角度比石拐子那刀更精准,刀锋切入的角度朝着肋骨之间的缝隙去的,如果这一刀落实了,结果会比上一次更糟。
李大山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他侧身用左臂的外侧去挡了那一刀的路径,同时右手的长刀朝那人的下盘刺去。
左臂外侧的皮肉在刀锋接触的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从裂口处涌出来浸湿了袖筒的布料,湿重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往下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顺着他的手臂往下爬。
他的右手长刀在那一下同时刺中了高瘦人影的大腿外侧,入肉不算深,但足以让对方朝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稳当,没有踉跄也没有失去重心,但李大山在那一瞬间的间隙里看清了一件事——那人的眉头在受伤的一瞬间有一道微不可查的皱褶,之后他迅速调整了姿态,那道皱褶也迅速消退了。
他是能被打伤的,不是铁做的,只是在他露出破绽之前,得先逼他用尽所有的耐心。
李大山没有追上去,他靠着粮仓的墙根,把长刀改成了横握的姿势,刀身横在自己和那个高瘦人影之间。
他的左臂在滴血,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地面上积了一小片深色。他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还能稳住节奏。
他看着前方十几步外的那个人影在心里估算着下一次交锋的路线。
就在他重新调整握刀姿势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看到了村口更远处的轮廓——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老槐树的树影边缘,身形矮小,背微驼,蹲在暗处双手拢在袖中,像是在等着看结果。
老周头。
他蹲在树影里看起来跟平时蹲在自家门口卷旱烟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拢在袖中的双手正在轻微地颤抖着。
从他被拖垮院门到此刻之间,他大概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判断,也知道以村口的局势无法拦住这十几个人继续抢粮和杀伤更多的人了。
他蹲在树影里朝李大山的方向喊了一句,声音嘶哑:"大山,挡不住了。你快走。"
李大山没有走。他握着长刀靠在粮仓的墙根上,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刀身仍然横在他和那个高瘦人影之间,没有放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的暗色,感觉到了脚下的地面正在传来的细微震动,那是那些移动着的人影正在把粮袋一袋一袋地从缺口处拖出去的动静,他数不清有多少袋被拖走,但他知道每一袋都是青山村十几户人家凑了一年才存下的粮食。
高瘦人影站在他前方不远处,并没有急于再次进攻的意思。他似乎已经开始把精力转向了其他方向,偏着头朝粮仓缺口那边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搬运的进度。
在他偏头的那一瞬间,李大山的目光越过那道缺口看到了粮仓内部——几排粮袋整齐地码在里面的地面上,他数不清有多少袋,但那些粮袋正在被一双双手从缺口处往外递出去,人影在粮仓内外的交接处快速移动着,像是一条正在被输送的河流。
高瘦人影转回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道水面极浅的弧线。"你是这个村子最能打的一个。我记住你了。你活着,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还会是最后一个站着的人。"
他转身走向了粮仓缺口的方向,步子不紧不慢,左手的刀尖垂在地面上,在土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断续的划痕。
李大山握着长刀靠墙站着。他看着那个背影走进粮仓缺口处,接过一袋被人从里面递出来的粮食扛在肩上,然后朝村口方向走去。
他走过村口土路的时候经过那两个躺在地上的巡夜后生身旁,跨过去的时候脚抬得不高,从他们身体的上方迈了过去,没有踩到他们。
他沿着土路走出了村口,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跟其他正在离开的人影汇在了一起,沿着土路朝山坳的方向走了出去。
李大山在他走远之后慢慢地从墙根处滑坐了下来。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血还在淌,裤腿的布料已经被浸湿了一大片,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更深的接近黑色的暗。
他的背靠着粮仓的墙根,感觉到墙体正在微微地震动,是那些被拖走粮袋的人已经走远了之后墙体自身在缓慢地回弹。
他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云层压住的天幕,看不出月亮在哪个位置,只有一层均匀的、磨砂似的暗灰色铺满了整个视野。
村口有人点起了火把,是后来的老周头带着几个伤轻一些的青壮年。
火把的光把粮仓缺口处的断壁照得清清楚楚——新补的整片泥墙被刀沿着接缝剖开,垮塌的碎土块堆在墙角根处,在火光中像一堆干了的河泥。缺口处剩了半袋还没来得及被拖走的粮食,袋子被划破了,米粒撒了一地,被漏进缺口处的夜风吹得翻动着,像是地面上铺了一层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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