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笺上的墨迹干透之后,沈清月把它折成了三折,没有封蜡,没有装入信封,只是压在了书案上一本摊开的诗册下面。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往一盏已经点燃的油灯里添最后一点油,不需要让任何人听见油滴落进灯盏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她做了一件让春兰有些意外的事——她让春兰去林氏院里,请林氏过来一起用早膳。
春兰愣了一下,因为小姐昨日才跟母亲说"身子不爽利要静养一日",今日便主动邀寡嫂过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跳脱。
但沈清月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和缓,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色,春兰便应了一声"是"出去了。
沈清月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重新梳了头,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裙,没有戴太多首饰,只在腕间压了一根细银镯子。
林氏来的时候春兰引着,在院门口停了一下才跨进来。她穿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根银簪,眉目之间还是那副温顺的、略有几分怯意的小家碧玉模样。
她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踩重了地面会惊动什么似的。沈清月在窗边站起来迎了两步,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又让春兰去端茶。
"嫂嫂这几日睡得可好?"沈清月握着林氏的手,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感觉到她的掌心微微发凉,像是在来之前用冷水洗过手。
"还好,就是夜里偶尔醒两回,翻一翻又睡着了。"林氏的声音细而柔,跟往日一样,像一片贴在瓷器表面的薄釉,"妹妹后日就出嫁了,我心里替你高兴,又有些舍不得。"
"嫁过去也是自家人,嫂嫂往后还住在这里,咱们还是常见的。"沈清月说着端起了茶盏,用盖子撇了撇茶沫,看着林氏也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林氏喝了一口,把茶盏搁回了桌面上,手指在盏沿上摩挲了一圈,指尖微微蜷着又松开,像是一个人在无意识地抚摸着一件正在被她反复确认触感的东西。
沈清月低下头喝了自己的茶,她喝得慢,一盏茶用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喝完。她注意到林氏在这个过程中看了三次窗外,每一次看的方向都朝着侧院那排厢房的方位,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的时间不长,收回来的速度很快,像是一片被风吹到墙角的落叶正在被人用笤帚不急不缓地扫回去。
早膳撤下去之后沈清月留林氏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闲话——嫁衣试了几遍、合卺礼的流程春兰有没有跟教引嬷嬷学清楚、夫家那边的回门礼安排好了没有。林氏一一应着,回答得流利妥帖,每一个字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沈清月听她说完这些之后忽然转了话头,问了一句:"嫂嫂,我听说顾家老宅那边有几间铺子的地契在哥哥过世之后一直没有理清楚,现在是谁在管着?"
林氏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了沈清月一眼,很快又垂下去了,声音里那层薄釉的质地微微变了一瞬:"那些事……妾身也不太清楚,都是言昭在经手。毕竟他是顾家的嫡子,有些事情总要他来拿主意。"
"哦,表哥在管?"沈清月点了点头,"我还以为是嫂嫂在打理呢。毕竟那些铺子是哥哥的名下的,嫂嫂也有一份。"
林氏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因为指节的弯曲而绷紧了一瞬。
"妾身一个寡妇,哪好插手顾家的事务,都是言昭在替妾身操心。"
她说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的温度大概正好,她握着盏壁的手指没有发白,放下来的时候茶盏在桌面上磕了一声清浅的、瓷壁碰着木质的细响。
沈清月没有继续追问,她换了一个更轻的话题,说起了后日迎亲队伍的路线,说听说顾家那边已经安排了十二抬花轿、四队锣鼓、沿街还要撒喜钱,比寻常人家多出了好些排场。
林氏听着,嘴角一直挂着那个得体的、温柔的浅笑,但在听到"十二抬花轿"的时候她端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收紧,然后迅速松开了。
林氏走后,沈清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桌角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安神药水的颜色——淡褐色的,在日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是一碗被冲淡了的陈茶。
她伸手把碗端起来倒进了窗台的花盆里,药水渗进泥土的声响很轻,像是一场极短的雨落在已经干透了的地面上被立刻吸收了的哑音。
她把它倒掉之后用干净的布巾把碗壁擦了擦,放回了原位。
当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事。她找了一个理由让春兰去顾家送一盒新做的桂花糕,说是"给表哥尝尝鲜"。
春兰捧着食盒出门之前沈清月从袖中取出那封写了字的信笺,说:"你顺便把这个放进表哥书案上的书里,压着,别让他第一眼就看见。也不用刻意藏,就是让他翻书的时候自己发现的程度。"
春兰接过信笺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纸上那行字的内容——"明日未时,老地方见"——又问了一句:"这是谁写的?"
沈清月说:"你只管放进去就是了,不用管是谁写的。回来之后这件事也不必跟任何人提起。"
春兰揣着信笺去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回来禀报说已经放好了,压在一本摊开的账册里,账册搁在书案右手侧一摞书的最上面,他只要翻开那本账册就能看见,不翻的话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沈清月点了点头,让她去歇着了。
那封信的内容是"明日未时,老地方见",用的是林氏惯用的字体。
她算过顾言昭的作息时间,他每日午后会进书房处理事务,大约会翻到那本账册。
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会以为是林氏写的,会按照约定的时间到"老地方"去。
他在未时赴约的时候会发现林氏不在那里,但他不会知道那是沈清月安排的,只会以为林氏临时有事爽约了。
而在他赴约而林氏"爽约"的同一个时辰里,沈清月会再做另一件事。
她需要等他不在顾家的时候,去一趟他的书房。
她托春兰放信笺的时候已经让春兰留意了书案的位置和书房的门锁样式,春兰回来说那是一把铜锁,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拔,可能是顾言昭平日里进出方便就没收起来。
也就是说,她可以趁着顾言昭赴约离开顾家的那段时间,用他留在书房门口的那把钥匙,进到书案前面,翻一翻他抽屉里那些本就不该让他经手、但他一直在经手的东西。
第三天的行程被她排好了,上午她让春兰去给林氏送了一碟新做的糯米糕,说是"昨夜睡得好,今早起来亲手揉的"。
春兰送过去之后回来说林氏正在窗边对着一面小镜子梳头,发髻还没有系好,看着像是刚起来不久。
沈清月没有问更多,只是让春兰把碟子放在林氏的桌面上,带一句话:"嫂嫂夜里若是睡不安稳,可以到我院里来拿些安神丸。"
那碗安神药水被她换成了干药丸的形态,她把那两粒碾碎之前原本的药丸重新搓成了三粒新的,用干净的糯米纸裹了,装进一只小瓷瓶里。
她知道林氏是不会来她院里讨药的,因为林氏今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按照她的推算,顾言昭今日赴约未遇林氏,应该会在当晚再找机会去一趟她的院里,当面问清楚她今天为什么没有去。
林氏今夜不会来找她,顾言昭今夜会去找林氏。
她只需要确认那扇门会在今夜被推开,然后她会拿着那封她亲手拆开的信,去敲她母亲的门。
在确认这些之前,她还需要做一件事。
她需要再确认一样东西——顾言昭的锁骨上那三道抓痕。
她前日隔着门缝看到林氏用发带缠发尾时她还没系好衣领,但顾言昭走出门的时候衣领已经拉好了,她没能看到他的锁骨。
但她推测那三道抓痕还在,因为从旧痕迹的愈合程度来看不是几日内能消褪的浅痕。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让春兰在下午去顾家送糕的同时还带了一件小东西——一只绣了一半的香囊,针线还插在上头,看配色像是男人的款式,上面绣着一只鹤的翅膀。
"把这个放在他书房门口的廊台上,压在那盆文竹底下。"她说,"不用遮太严,半露半藏就行。"
春兰照做了,那只半成的香囊出现在顾言昭书房门口廊台上的时候,只要他不瞎就能看见。
他会以为是林氏落下的,会捡起来看,会认出那针法像是谁的手工,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会在看过之后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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