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康缇吃得差不多了,碗箸将歇,何瑛姃这才适时开口,委婉地道出今天的来意:
“我听闻,昨日你拿了一个牙郎,在雍使面前,将那人焚了?还有那……”
康缇听着话风不对,未等她说完,“砰”地一声,将碗筷重重撂在桌上:“你提此事作甚?”
何瑛姃见她脸色变了,忙放软了声音解释:“缇儿别恼,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只是此事乍一听,实在太……太骇人了,我总不大相信,是缇儿妹妹做的,便想问问,当真有此事?还是……另有隐情?”
“就是我做的。”康缇冷声道,“没有隐情。”
“唉!”何瑛姃叹了口气,眉宇间多了些忧虑之色,“政务上的事,我不大懂。可是我想,一个市井牙,无根无基,无权无势,纵使他再胆大妄为,还能掀了天不成?他是犯了多大的罪过,何以受此焚身之苦?”
“……”
康缇抿紧着嘴唇,无言以对。
何瑛姃见她沉默,便又道:“你们兄妹之间,嫌隙生来已久。我说句不好听的,这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些年来,多少人为此摊上祸事?他们虽然为奴为婢,命如草芥,却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此人张口,没有疾言厉色,却句句命中要害。康缇还是无言以对,只将手放在膝头,反复揉搓着。
“缇儿,”何瑛姃倾身向前,语气放柔了些,“我知道你在璇玑塔中关了三年,此番又被远嫁他乡,心里定然是苦的。可人活一世,谁又不苦呢?”
她双目渐渐放空,回想起往事,“你也知道,我自小也是没了父母,跟着兄长过活。可我那兄长不及王上万分之一。我受人欺凌,他从不替我出头,更别说如珠如宝地护着我,能给一口饭吃,便是恩典了。我十岁那年冬天,接连两场寒潮,家中牲畜冻死大半,存粮眼看就要见底。我兄长,他为了一袋草料,便将我卖给了人牙子……”
她声音轻颤,哽了一下,旋即又平复下来,继续道:“可你看,如今我不是好好的么?比起从前挨饿受冻,不知好了多少。”
听了这一番话,康缇先前那点汗颜,一点儿都不剩了。
“瑛姃啊,”她向来直呼王嫂大名,“你是什么时候,把王兄那套混淆因果的本事,学得如此炉火纯青了?”
“什么?”何瑛姃没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睛。
康缇嗤笑一声:“照你这话,今日登上西康王妃之位,并非因你一路走来做过什么,而是多亏了你那兄长,好心将你卖了。他可是你的大恩人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告诉你……”
“瑛姃,”康缇不想听她分辩,双眼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我且问你,你当真感激你的兄长吗?”
何瑛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移开视线,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吐出几个字:“我不怨他。”
“哈哈哈哈……”康缇忽然大笑起来,旋即又问,“你现在不怨他,可当初在人牙子手里挨打挨骂时,也不怨他吗?”
“我……”何瑛姃脸色煞白,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彼时的苦,无法被此时消解。此时的苦,也无法被未来消解。
况且康缇站在此时,根本看不清未来是什么光景。
她看着王嫂,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不喜欢与人辩论,但也确实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便又对早已哑口的何瑛姃道:“若我是你,既然兄长未曾给过我半分倚靠,那我也不指望。早早走出去,天大地大,生死由命,倒也干净痛快。可偏偏康朔待我如此……”
那个名字一旦出口,便像戳中了某种禁忌的情绪。所有的尖锐、冷硬、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康缇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发哽:“王兄待我,好时极好,甚至几度舍命救我,我……”
她语无伦次,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何瑛姃见状,心中不忍,忙顺着话头温声劝道:“缇儿,我知道你是明白事理的。方才说那些陈年旧事,并非要与你比惨,只是想告诉你,凡事得往前看,无论眼下多难,日子还长,总有云开月明的时候。”
“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康缇听了这不痛不痒的话,猛地抬起头,收了眼泪,语气愈发急躁,“就算我往前看,难道今天就不存在了吗?再者,我前面还有什么?那个行将就木的老皇帝吗?我康缇就只配得上这样的前程吗?!”
何瑛姃闻言,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那并非替康缇的处境而惋惜,倒更像是心底的狼狈被戳中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帘,避开康缇灼人的目光,低声说道:“若换作是我,是愿意的。”
“愿意?”康缇嗤笑一声,“哼,不必拿这些话来哄我,我又不是小孩,听不出真假吗?”
“我说的是真的。”何瑛姃抬起头,眼神坦荡,却有些无可奈何,“人与人的命,本就不一样。像我这般出身微贱、为奴为婢惯了的,能有这样的机缘,高兴还来不及呢。”
“……”
康缇满腔愤怒,此刻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一个字。
她看着何瑛姃平静的脸,心中感受到另一番苦楚。她第一次意识到,她们之间,不仅仅是身份的差异,更是对命运截然不同的底线。
方才两人之间,还有些许坦诚,此刻却被尴尬所取代。
“康朔啊康朔,你真是好手段。”康缇在心底冷冷一笑。
她本无意用言语去刺伤何瑛姃,可她那与生俱来的、同王兄一样的傲慢,本身就是对何瑛姃最大的伤害。
这就像一座终日与暴风雷霆抗争的山峰,永远不会低下头,去看看山脚下的蝼蚁,如何在石缝中苟活。
康朔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特意让何瑛姃前来劝解。任凭康缇满心委屈,也不可能冲着一个不及她的人泄愤。
想到这一层,康缇更觉意兴阑珊,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
“王嫂,”她终于肯正经唤她一声,“你也累了大半日,早些回去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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