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在想什么？”唐观复吃完一整个酥梨，估摸着叶秋声恼意渐消，又坐回摇椅旁，自叶秋声手里接过团扇，边摇边含笑问道。
叶秋声横了他一眼，“想郭小姐的事。”
唐观复笑意更甚，“哦，可是郭小姐遇上了什么事，看你面有难色，说出来一起参详参详。”唐观复倒也不是对郭释的事感兴趣，只是想同叶秋声多说说话。
叶秋声偏头问他，“你说，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能绕过郡公府安排的相看，好让她婚嫁上能自己做主？”
“婚嫁自己做主，莫非她有意中人了？若是男方身份尊重，颇得帝心，向天子请求赐婚倒是可以绕过郡公府，不过宫里现下也没闲心应付这些。”唐观复想了想，建议道。
叶秋声摇摇头，“自己做主不是非要嫁人，是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她目前应是没有嫁人的想法，但又想避开郡公府安排的相看。我问你，若是自请出家或入道，避开世俗婚姻的束缚，除了需要官府或家族授意外，宫中后妃准允可行否？就比方说，郭昭仪准允了她去做女冠，还需要郡公府同意吗？”
唐观复奇道，“她不想嫁人，所以不想被郡公府安排？”想了想，直言道，“若是这后妃是代理后宫的冯贵妃，或许还有一丝希望，但若是郭昭仪，以她在后宫的分位和陛下心目中的分量，几乎不可能。”
叶秋声早有所料，泄气道：“我猜也是。”
“其实她若是有其他的想法，嫁人或许并非坏事。女子嫁人成亲后，世俗的偏见约束反而没那么严格，无论是诚心修行或是有更大胆的想法都比成亲前更便于施行，大有可为。以她的家世，若是低嫁个寒门士子，两三年后双方和离，天地皆宽，此法难在郡公府大概率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就算勉强同意了陪嫁也少之又少，或许婚后会清贫些许。若是选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两三年后的和离又或许会难上加难，如你所言，不可兼得。”唐观复说罢，掸了掸长袖起身，又朝摇椅上叶秋声伸出手。
叶秋声不明所以，但还是抬手搭在他掌心处，唐观复合掌握住，稍一用力就将叶秋声从摇椅上拉起来，牵着她绕过屏风，指着东窗下的矮塌道：“我看你有些疲乏，就在此歇息会。”
“你就歇在摇椅上？”叶秋声转身指了指自己方才躺着的摇椅。
“小憩片刻而已，再说摇椅也挺适合放松的，你就安心歇在塌上。”唐观复又在勾着叶秋声的手指把玩。
“知道了。所以郭小姐还是要被郡公府逼着去相看？”叶秋声不死心，再三与唐观复确认。
“能绕过郡公府的只有宫中，目前来看，是这样的。”唐观复很遗憾地表示。
叶秋声很快抽回手，唐观复心下有些可惜，但也懂得适可而止，回身走回西窗边，躺在摇椅上，前后轻轻摇着，木质摇椅上还有叶秋声久坐后未散的余温和她的味道。
片刻后，为郭释不平地叶秋声躺在榻上幽幽开口：“我突然有了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嗯，什么？”唐观复声音含糊，鼻音浓重，想来正是将睡未睡的状态。
“没什么，休息吧。”叶秋声安抚两声，也很快沉沉睡去。
午后，窗外不远处的垂柳上蝉鸣阵阵，衬得室内格外静谧，唐观复手捧一本前朝传记，不紧不慢地翻页读着，屏风后是叶秋声几不可闻的清浅呼吸声，心下无比安定，自兄长过世后再未有过的心满意足，只希望这样的时刻多一些，再多一些，余生常有。
“裁红，我的毯子呢？感觉全家的冰块都摆进了我们院子。”叶秋声闭着眼睛嘟囔道。
唐观复闻言失笑，起身走到阁楼间，以口型吩咐侍女玉露取了一条薄衾给屏风后的叶秋声送去。
玉露轻笑着将薄衾轻轻披在抱臂团成一团的叶秋声身上，走出屏风后朝唐观复点了点头，才悄然退了出去。
梦里，叶秋声觉得今年山下避暑别院的温度格外清凉，走在别院廊间，虽是炎炎夏日，仍觉得身上所穿薄衫挡不住幽幽森森的凉意，一转眼又在自己卧房榻上，伸手去摸夏日里常盖的清凉毯，摸了一手空，闭眼唤了裁红，她才将毯子给自己披上，又迷糊着睡了过去。
等叶秋声清醒时，掀开身上的薄衾，怀疑自己的记忆，不敢肯定，“我梦到裁红给我披了毯子，怎么是薄衾呢？”
“你再仔细想想，裁红怎么会在王府呢？”唐观复斜倚在屏风一侧，笑眯眯答道，又出声吩咐候在室外的侍女，“玉露，带三小姐去梳洗下。”
等玉露跟在叶秋声身后返回室内时，叶秋声扯了扯着翻领袍，低头轻嗅，悄悄问她：“衣服上是不是有汗涔涔的异味了？我闻着有些。”
玉露笑着宽慰，“才半日而已，小姐又待在内室，婢子闻着依旧是熏笼里的香饼味呢。”
叶秋声半信半疑，没再继续分辨味道，坐在案几一侧感概，“我平日里在家中午间休憩，起身后尚觉汗涔涔要换身衣裳才利索，你府上却是清凉异常，需得盖好薄衾。”
唐观复闻言，伸手横过案几握了握叶秋声的手，微凉依旧，“下次我让他们少放些冰，要给你加件外袍披着吗？”
叶秋声见唐观复探完温度就收回手去，没同他计较，摇摇头，“那是睡着后觉得凉，这会好多了。看到你书架我想起来，万卷阁掌柜想要买断那占卜卡的雕版和稿图，大伙一直凑不到一起商量，前期雕版和印刷的银钱全是你出的，你怎么看？”
“大公子精力都在读书和画图上，又喜事将近，叶四小姐看起来也不像擅长经营的样子，至于你和周二公子，心性跳脱，说不好过段时间又有什么新点子，不如就卖给万卷阁，提前约定好就算加印也不能坏了之前积攒的口碑，皆大欢喜。”唐观复想了想，还是赞成卖给万卷阁。
叶秋声站在书架前，上下扫着书页卷轴，出声惊叹道：“崇文馆居然能外借《武威纪事碑铭》拓本，你借来后就随手放在阁楼书架上，殿下，暴殄天物哇！我可以就在这观摩临帖吗？”叶秋声两眼放光，如获珍宝。
“咳，自然可以。”唐观复忍俊不禁，难得看到叶秋声这副样子，忍不住盯着多看了几眼，但叶秋声毫无所觉，欢喜地捧着拓本坐在案几前，小心翼翼打开观摩研习，神色沉醉。
唐观复失笑，目光移回手中书页上，二人同处一室，静谧无言，却又意外的融洽，都在做着喜欢的事，随日光流逝，自有所得。
黄昏时分，送叶秋声往前王府马厩的路上，唐观复讨价还价：“若我赞同你所说的用兄长遗物去试探郑小姐，三小姐可否答应我过两日一起去三阳观呢？”
“和大哥、高姐姐他们一起吗，这不太好吧，他们是去观里还愿，我们跟着做什么？”叶秋声不赞同道。
“非也，是否同他们一道还不确定，我明日传信给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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