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歇次日的云层飘散疏离,只余一星半点雨丝滴落稀薄的云彩。浓烈的呛人刺鼻味道从层叠木头架缘飘进,催醒迷糊混沌状态中的庄栩鹊。
脑袋晕晕乎乎尚未清醒,浑身衣服皱巴湿硬硌人皮肤。刚想抬起胳膊浑身疼痛像蚂蚁爬身般的密密麻麻上延,庄栩鹊深吸口气,不顾手肘腕子衣料磨破露出惨红的皮肤,奋力向外爬。
阴暗天光依旧把她昏昧的视线刺了个透,环顾一周,四下里堆满断壁残垣和烂泥瓦砾。
雨水冲刷过的石壁亮射人目,庄栩鹊不得不拿手掩着眼睛,趔趔趄趄几步一个摔地往住民区走去。
城市死寂空绝荒无人烟,往日繁华落尽的街道泥水泛沙,泥泞道路蓄着的积水倒映出残破建筑,直插云霄的大楼以及百乐门的门匾像马戏团的小丑歪歪斜挂梁上。
块块高价打造的匾额无一不摇摇欲坠,威胁头顶与人生安全。
死寂空旷的长街尽头猛然冲出小轿车轰响的引擎,庄栩鹊僵了一下立即转身躲到一只脏兮兮的垃圾桶后,掩人耳目。
犹如鼻孔朝天的锃亮黑色汽车停在破败的百乐门前,车门恶狠狠被摔开,走出一抹黑色的身影。这人人高马大背影姿态腔调十足,上下看了一通他的宝所,痛心疾首道:“多年来的努力化成灰烬,要重建何谈容易?”
这声音庄栩鹊死的只剩骨头也认出是谁,除了楚云霄没人还能有此嚣张跋扈的气焰。
她咬着牙根尽量躲躲藏藏不被发现,小心翼翼挪动身体准备伺机寻觅小巷溜走,冷不防听见那车上又下来了一个男人的对话声。
“只要有钱有资本,何愁不能东山再起。”极度冷冰冰的声音似和他划清了界限似的,轻易扭开话题,“你帮我找到庄栩鹊的藏身之处我自然给你丰厚报酬。”
楚云霄不耐烦地卖笑道:“她不是从城墙上直直摔下去了吗,就算被飞奔而过的马载走了也必定双肋损断,地震时健康完好的人尚未不能抵挡危险,何况她一个负伤的柔弱女子。”
陈宛钰的脸经过身体的侧转,由晦涩慢慢转入清晰的角度映入眼帘。
听见他的声音庄栩鹊想拔腿就走的心情更炽,硬生生把脚挪回原位仔细听清他的阴谋诡计,这才稳定心神慢慢不再慌乱无措。
陈宛钰一夜没睡好的脸色愈发没了血色感,在雨后天阴的暗淡光线下闪着一层灰调的光。他不假思索地回驳:“不会,我早在昨晚第一时间反复搜查了几遍。她还活着,就藏在这城里。”
楚云霄带着调笑慢慢划着手圈儿笑道:“你这意思是,活人要见人死要见尸了。”说完发觉对方脸色愈发不对,心知说错了话赶忙找补,“你就当我开玩笑。”
陈宛钰皮肉不笑地说:“我不觉得这玩笑。”
楚云霄叉着腰满心苦闷:“你也理解理解我。眼瞧着自己打理了许多年的宝贝金窟被搞得跟当年陈家似的,我能不憋屈么连吃饭的心思也全无了。”一停顿,他慢慢探寻八方见闻,“听说陈家祯回来了,也在全力找寻庄小姐的下落,还听说你俩打了一架。”
陈宛钰下意识摸了摸用帽子遮住的额头伤口,抬眼逡巡四周目光落在了电影院里,忽地像想到什么一般立即抬脚:“她一定会去后街。”
臭污熏天的垃圾招惹许许多多苍蝇蚊子,弥漫在她周身绕着鼻子打转。她听见这话不急着离开,忍受捏鼻子的苦楚静候陈宛钰离开。
心里已经打好算盘去找陈家祯,这时陈宛钰的下一条视线忽地瞟了过来:“从后街到这里还有好一段距离,我很好奇,她身负伤口还遭遇地震非难该怎么东躲西藏呢。”
楚云霄一下子醒悟,手指直至四面八方,嚷道:“搜马,所有畜生都绝不放过,一定能找到她的踪迹。”
随即他们就像知道栩鹊就在附近似的绑了附近所有的马,准备当街屠杀这群奄奄一息的可怜老马。马儿们清亮疲倦的眼眸无辜而害怕地四处转着,明知身为鱼肉受人刀俎却已在前夜被天摇地撞消磨殆尽力气,如今只得有气无力等待手起刀落。
被陈宛钰若有似无盯过来视线的刹那,庄栩鹊全身打了个寒颤。
明知他也拿不准栩鹊是否在附近,只想借此试探激将她暴露踪迹,她是否要因自己的怜悯之心暴露行踪。
下一秒,一个大大的答案悬空扎落脑袋,悬浮在她的心口正上空。
答案是——要。
这字像沉甸甸的金子恶猛击痛心肺,四肢脏器搐动,不由得她多虑行动就已先冲破了身体的束缚,带着浑身急速流淌的血液奔流而上。
她吹了一声口哨将垂死挣扎的马儿们从迷识中唤醒。紧接着她学着涂救当初教她的哨四吹,场内马蹄大作人仰马翻,携着尘土的前蹄重重踩向欲图宰割它们的人类。
楚云霄被一蹄踩裂了肩周骨,惨叫一声,但他到底是混混出身振奋着扬身而起,冲着陈宛钰怒气冲冲说道:“她骑着马往码头方向跑了。该死的,这骑马技术肯定是她向当初跟着走了的那名拿刺刀的男人学的,一个女子怎会如此骁勇御马?我现在马上就叫人封锁所有码头路线,绝对不让她有半点逃出生天的可能。”
庄栩鹊心跳的速率愈发急促加快,驾马狂奔而过空寂无人的街道就像驾驶在原野之上,风一般的疾驰,特别想把身后追赶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她刻意想忘了陈宛钰是否紧追不舍,身后是否聚满了追杀她的头目。
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逃字。
原本准备去陈家祯住处投奔的念头,随着她道路一次又一次的折弯而被迫放弃,她毫无办法地重拾对身后那群穷追不舍的邪恶分子得注意力,被他们逼到了布下天罗地网的码头一带。
栩鹊化身易容成了一名粗布荆钗的寻常逃难女子,往脸上涂满泥巴,好歹喘了口气留得一线生机。
经过暴风浪雨袭击的码头狼藉满目,准备赴往出海的船只上排队的人群,传满昨夜巨浪滔天吞噬好多条亡灵性命的噩耗。经过搜查之时庄栩鹊刻意沉默寡言不善言辞。
人人都知道大名鼎鼎的庄栩鹊可是个能说会道,嘴巴就像机关枪一样闲不下来的嘴皮子功夫的人物,为减搜寻压力第一时间就会排除娴静内向之人。
夜已渐深,经历昨晚地震威胁的人们不禁催促船长开船,生怕夜晚像只猛兽会将他们再次吞入。
身后一个女子轻轻嘟哝了两声:“急着开船也跟送死没两样了,难道逃过了地上的威胁,海里的威胁就不是威胁?”
这人涂着散发香气的脂粉因而被处处侧目,还因妆容穿戴不凡被搜查的人夺去了好多值钱东西,如今她就只剩下一身廉价香味与一张姣好脸蛋。
在听见她的声音的第一刻,庄栩鹊就认出了庄争妍,回过头之际,争妍也显然因看见落难的妹妹栩鹊而愣了愣神。
庄栩鹊知道她惊讶,姐妹一起双双陷入如今凄凉处境,谁还记得什么较不较劲抑或维持那可笑自尊体面,就差不一头栽入对方怀里痛哭一场悲惨的身世际遇。
庄争妍擦擦眼泪,扑哧笑道:“我以为我投靠的那个老爷子被一枪打死后,我这个做姨太的被卖出去做船妓四处漂泊就够了脸丢了人。没想到天涯沦落人还见到了被下搜捕令的更可怜的妹妹。”
庄栩鹊一听这话,天性血液里逞勇好斗的辩论欲望不由深深浮了起来,转眼瞧了一眼庄争妍乌黑发青的眼圈儿,灰头丧气耸了耸肩,颇有些心灰意懒地轻哼一声,便再无下文。
她懒于争辩,只瞧着争妍空荡荡被抢走耳环的耳朵摸了摸。
只一个动作,勾及庄争妍的心绪气愤不已:“你不是被陈家祯和陈宛钰两个男人同时保护着么,怎么谁都保护不了你了呀,一个现在满城追杀你,还有一个影子在哪呢。”
庄栩鹊轻轻四两拨千斤:“争妍你是被烧糊涂了脑吧,我的境遇不好了,你那张从陈宛钰处拿的通行令还怎么作效呢。”
刚还得意洋洋胜券在握的神色顿然一扫而空,庄争妍挫败而受了打击地镇了镇心神,腿却打软,“栩鹊,我刚刚其实看见那群四处收容马儿的男人们嘴里谈着陈家祯,想必他们是陈家祯手下的人来收马的。”
庄栩鹊乍然听到这份交换过来的消息,心口顿然跳得飞快。不自觉踮脚扭头目光越过挤挤挨挨人群朝后飞望。
“你能不能帮我去向陈家祯求求情?”庄争妍望着手上那张捏成宝贝似的通行令,此刻在她看来却犹如废纸。
未待栩鹊搭理,一个眼尖的男人瞧见她手上鬼鬼祟祟的动作一把将争妍揪了出来,波及池鱼将一旁的庄栩鹊一并揪着衣领抛在人群之中。
屁股着地急遽疼痛,右手臂上还未好利索的内伤受了刺激再次复发,冷汗密密麻麻铺着渗透栩鹊额角,冷凝的汗珠斗大滴落。
庄争妍也一并被甩在栩鹊身侧,刚想来瞧她的脸色,她的纸就被夺了过去。争妍大喊一声脸色惨白:“不要……”
庄栩鹊捂着手臂费劲力气摆脱那股气喘吁吁之痛,眯着眼仰头望着那影子笼罩她俩身影的高壮男人。
搜寻员咋舌了一阵,看见那龙飞凤舞的陈宛钰三字尚不敢确认,传来了数人轮流传阅之后宣判了一个人人意料不到的事实:“陈宛钰先生说这确是他的手书,你可以走了。”
庄争妍大喜过望扭头准备离开,瞧见庄栩鹊还被扣留在原地不禁停下脚步。
庄栩鹊朝她做了手势,挤出个比笑难看的微笑,意思是你恢复自由之身想往哪走赶紧走吧。
庄争妍却站住不动了,片刻之后走过来拉起栩鹊,“这位是我的妹妹,还不能一块儿走吗。”
那位搜查员瞧着庄栩鹊的脸,迷糊地看了一阵,心想那张文书又没写放行几人,随手一挥:“行。”
庄栩鹊再也顾不了腿上和手上的伤口,当即站了起来和搀着她的二姐争妍赶紧一并往外走。她们刚往外走就觉不对劲赶紧躲到兵荒马乱之中,只见一群人闹闹哄哄围拥在一块,围着两个船板上的两个男人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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