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多睡一人无疑多挤占了空间。庄栩鹊常把自己缩到指甲缝那般大小地步。
真丝柔棉枕头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渴想的奢靡,房间洒着淡淡轻薄香水,像某种花芳馨四溢,连帕子床单上也遍洒了花香。
陈家祯解了衬衫最上两颗衣扣坐在床边。
背对着他,依旧清晰听见他的一举一动,好似他背部的体温正随空气输送她的脉搏,她眼睛紧紧闭着。
床榻微微陷落表示他躺了进来,沉重陷下去的声音将她宁静思绪搅乱。
一次两次过后,夜里总会神经敏感到霎时感知他的上床,佯闭着眼,心里依旧擂鼓出战前地横冲直撞。
庄栩鹊描摹得出陈家祯和庄争妍的日常约会图景,看电影必是所有青年男女必不可少一环,逛着公园晒暖洋洋太阳也不可缺,风晴日暖甚至还要一块去游穿戏湖。
墙上走针滴滴答答响着每分每秒,书声翻页非但听来并不安宁,报纸脆响像是薄了的指甲裂片摩擦作响。
烦躁地翻转着身体,陈家祯若无其事毫无察觉庄栩鹊心头燥闷。
自卑是心头的一根刺针,扎着蜂窝状的脆弱神经。喉头鲠着的鱼刺也莫过如此,时时刻刻长出潮湿阴暗青苔。
有些儿像旧式婚姻满腹经纶才学的丈夫,总让受着传统婚姻的媒妁妻子焦躁不安。她翻起身,故作感兴趣不致被他看轻了,“你看的是什么书,每天晚上都见你读上几页。”
陈家祯随意翻了两下,递给她,“你看吧,没什么名堂。”
庄栩鹊被他视线扫了一眼,心里微微一惊乍然觉得被他踩到痛脚,敏敏感感地翻阅起来边读边自我夸耀:“读中学时我也是班上的风云人物老师总说我有才情。”她顿了顿暗恼自己言语过火,倒像没有什么更强调有什么的暴发户时时追忆所谓巅峰。
陈家祯笑了一声,“噢。”
庄栩鹊脸色发烫,被他那声看穿一切又懒得点破所尴尬羞躁,强自撑了一撑道:“你们大学里都读些什么书,也看小说么,四大名著都看吧,我后悔没把我家里那本随身带过来了,书角都翻得破了皮也就不好意思拿来。”
陈家祯说:“我不看,没那个才情。”
庄栩鹊压低嗓音,脸孔烫得快能煮熟个生鸡蛋,局促懊悔包裹着她悔不当初的气沮,心里觉得陈家祯分明拿她取乐。
她默了须臾,没再吭声。后来几天看人打扫书房发现他堆积厚厚灰尘的启蒙古典书本,一大沓一大沓地堆攒在了玻璃书柜里层。
她大脑又空白了瞬,背后如芒刺背被扎了满身的洞,人家幼时就被逼着读来读去的书,那一本本画成册子的连环画再让他背的滚瓜烂熟了,难怪陈家祯看她班门弄斧就故意笑说不看。
心中暗暗的却也有几分吟味的笑,觉得陈家祯给自己留了几分面子,没当面戳穿了。
庄栩鹊自认并不口笨嘴,陈家祯逗弄她像猫玩毛球似的时兴时阑,她也没出息的总没了脾气,再无康丽华跟头的泼辣拿乔。
吃饭更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有样学样一举一动颇闹笑话。
有次她举着撬螃蟹的工具钳子,看着旁人娴熟转动腕子,越想偷师越做不好急得满头是汗。
闹了笑话,众人哄堂一笑了之,陈家祯在旁看出她的窘迫就握着她的手,一比一划教了。
陈家祯语调轻柔缓慢,庄栩鹊慢慢心定融会贯通,学得倒也快了。可那次的饭桌嘲笑往她心上烙了一块又热又红铁印。
她回了娘家就偏要一门心思学会饭桌上的种种礼仪。
康丽华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对陈家的请客拒之不去,言辞坚决:“这种人家只当我们好玩好作弄,请我们去是让我们现成的给她们当戏台子演,剥落咱的尊严,我可不去。”
庄栩鹊急了,道:“你不去,我娘家没人撑腰,我怎么办。”
康丽华穿针的手顿了顿,“我们家女眷不少,你不嫌你姨姨姑姑们存着几颗落井下石的心,你就请她们给你撑腰去。”
庄栩鹊想起眷亲们齐聚一堂叽咕争妍的惨白场景,黯然便从心来,也跟着摇了摇头:“不成不成,她们是惯会表面巴结背地说坏话的。”
康丽华扭过头去,暗自垂泪:“你这姑娘不听劝罢了,瞧人家陈家有钱有权有势甘愿做你姐夫老婆,你瞅瞅外边街上的人都怎么说你。”
庄栩鹊怔了一怔,捏紧拳头,呵了一声:“保管有他们后悔的一天。”
后街招过阿钰的那家店铺一见庄栩鹊从陈家回娘家来,立马背过身去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从小到大最熟识不过的这条老街的人,见了她便神色吊诡奇怪,眼神躲闪做贼心虚,猜也猜得出她们背后将她紧随姐姐嫁进陈家的事铺得多么惊世骇俗。
结婚那天礼炮喧天,各大海报宣传张贴满了庄栩鹊的婚纱照。
她稍作打扮出尘脱俗,再浓妆淡抹更灵俏动人。
眉毛是柳叶眉的状,小脸擦着雪白雪白的粉,头纱若隐若现勾勒着庄栩鹊含羞似怯的眉眼。
从前街上的邻坊瞧了这无处不见的画报,酸言酸语借着七嘴八舌渐传出来,“这盈盈一握的腰,这躲闪媚态的眼,那不安分的乱溜儿的眼,嘴唇涂得那么的红,怎的像端庄的结婚,分明是哪条胡同的大小姐。”
康丽华听这夹枪带棒的话怎不动气,转头只得把压抑了的气撒庄栩鹊身上。
她早有怨无处的申,母女俩每每撞上更如油碰到了水互不相容。
庄栩鹊嚷嚷着诉苦:“您何必往我身上撒气,她们那么说您的女儿,您不高兴,当场说回去好过把这气撒我头顶。”
康丽华气得嘴硬:“我倒瞅你正像那不三不四的不正经女的,化了妆更是人不人鬼不鬼,把你指甲抠下来。”
庄栩鹊像受惊的兔子连往后跳:“早知你这么看我,我就去百乐门跳舞,也比在你身边陪你做手工活的好。”
康丽华冷笑道:“天天拿你去百乐门威胁我,有一天你真被卖去了,别怪你娘我对你见死不救。”
房间凄冷寂静,灰尘昏昏沉沉浮着粘滞的空气,脏兮兮的蒙着一层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尘埃。
卧室的门咔嚓响了从外推进。梳妆镜上伏着一个埋头枕臂头发乱糟的女孩。
陈家祯走近一看发觉是他刚过门的小妻子,柔弱的颈子露出一截白腻细滑。乌黑头发亮得光泽满满,眼角微微肿着红得像被胭脂洇过。
脸上被他气息淡淡拂过,庄栩鹊被这不经意的痒直撩到了心底。
她说:“你回来啦。外边儿好玩么。”
陈家祯脚步顿了顿换衣裳的动作也慢了,侧头笑笑:“没见你这么说过。”
双方话锋都夹着冰,庄栩鹊回过了神,却无愧疚之心。她虽学着康丽华的样把不满倾倒给了陈家祯,可确实好受了太多。
望着面前高大雍贵的丈夫,庄栩鹊脑袋昏昏沉沉哭得缺氧似的晕着,她挑逗似的抬眼乜了下陈家祯:“我要你帮我评评理,我这么着的神态怎么就碍着某些人的眼了,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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