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处机一路策马往重阳宫去。
夜风从山道两旁压下来,带着终南山深处的寒气。树影在他身侧飞快后退,马蹄踏过泥路,溅起零碎尘土。肩头的箭还没有拔,短箭随马身颠簸一下下牵扯血肉,痛意从左肩一路蔓到胸口。
他没有停,血顺着道袍往下渗,先是热的,很快被夜风吹凉,贴在皮肤上,湿冷得像一块薄冰。
丘处机握缰的手很稳,可他的心并不稳。方才在古墓里那一场交手,不断在他脑中重现。
火把、黑暗、狭窄甬道,石壁里射出的短箭,流星锤沉重的风声。
还有那两个白衣少年,她们实在太年轻。年轻得让人很难立刻把她们和郝大通的死联系在一起,可她们承认得那么平静。
“他的头,是我斩下来的。”
丘处机想到这句话,眼底仍旧有怒火翻涌。他一生刚烈,嫉恶如仇,怎么可能容忍有人杀了同门之后,还能如此淡淡一句带过?
可怒意之外,另有一种更深的寒意慢慢升起来。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全真七子纵横江湖多年,交过手的人不知凡几。丘处机自知武功不敢称天下绝顶,可眼力总还有几分。那两个少年在古墓中出剑的样子,他越想越觉心惊。
小童子的剑快,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快。她的快里有一种极古怪的灵动,像是挨过无数次打,又从每一次挨打里摸出一条新的路。她的招式不是老成名宿那种沉厚稳重,却敏锐得可怕。丘处机有几次剑势刚起,她便像提前知道似的,已经从剑势最薄处钻了进来。
她借墙,借地,借石顶,借火光,甬道对旁人是困境,对她却像多了四五条路。
小龙女的剑则冷,冷得没有烟火气,那不是杀气。
江湖上寻常高手动手,纵然剑还未至,眉眼、呼吸、肩背之间,总有一线杀机先透出来。丘处机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恶战,最熟悉的便是这种气息。可小龙女没有,她眼中无怒,手上无狠,剑锋递来时,甚至像山间冷月照过一片石阶,清清淡淡,不带半点烟火与血腥。
可偏偏她每一招都能杀人。
她不急,不抢,不贪,她出剑的时候,常常慢得像只是随手一拂,可那一拂若不挡,便是咽喉;那一点若接慢半拍,便是心口;那一绕看似避锋,转眼便能削断腕脉。她若强攻,丘处机还能凭几十年功力正面挡一挡;可她偏不强攻,只是轻轻一点、一绕、一敲,每一下都落在丘处机最难受、也最不能失守的地方,便将他的劲力引偏半寸。
半寸,高手相争,半寸便够要命。
更可怕的是,她们合在一起。丘处机原本以为甬道狭窄,双人合击难以展开。可古墓里的甬道,偏偏是她们从小走到大的地方。她们不需要看路,不需要辨向,不需要顾忌脚下哪一块石砖高、哪一处墙面凸。
黑暗是她们的眼睛,石壁是她们的步法,机关是她们的辅助,古墓本身,几乎也是她们武功的一部分。
丘处机越想,脸色越沉,他先前以为郝大通是被暗算。如今想来,未必,甚至多半不是。
以那两人的武功,纵然不用机关暗器,郝大通也难全身而退。若是在墓外空旷处相遇,或许还能多撑一阵,可若她们真动了杀心,正面取人首级,也未必是什么难事。
郝大通的死不是轻敌或者遭遇暗算,想到这里,丘处机心中一痛。
他想为郝大通报仇,杀人偿命,这是江湖最简单的道理。可有些仇,不是想报便报得了。
丘处机勒了一下缰绳,马速稍慢。他肩头痛得厉害,失血也让眼前的山路隐隐发暗。可比伤口更沉的,是他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郝大通的仇,怕是报不了了。
这念头刚一冒出,丘处机便咬紧牙关。他不愿承认,也不能轻易承认。全真七子同气连枝,若连同门之仇都报不了,全真教还有何颜面立于武林?
可他是丘处机,刚烈之外,他也不是不知世事轻重。若要报仇,怎么报?
全真六子一齐入墓?
古墓甬道狭窄,昏暗难辨,处处机关。六人进去,不但阵法难展,反而要被地势拆开。全真剑阵讲究方位、进退、呼应,若在开阔地自然厉害,可在那种两三人并行都嫌窄的石道里,摆什么阵?
别说阵法,火把一灭,恐怕连同门的身影都分不清。
而古墓那两人闭着眼都能走,她们若守在暗处,借机关冷箭、借甬道转折、借石壁高低,逐个击破,并非难事。
丘处机越想,越觉得不可行。
那在墓外围捕?这念头刚起,又很快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古墓派的人常年不出墓,若不是这次不知为何闯入全真教杀人,全真教连她们影子都摸不到。
如果想要在墓外围捕她们,首先要等她们出来。可谁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出来?一年?三年?十年?
全真教难道要为了两个古墓弟子,日日夜夜派高手守在墓前?
不可能。
全真教不是山野小帮,教中每日有功课,有山门事务,有江湖来往。如今蒙古势大,天下不宁,终南也并非世外净土。全真六子不可能什么都不管,只围着一座活死人墓转。
派年轻弟子看守?
更是白送性命,那两人武功太高,轻功太快。若她们真想走,寻常弟子看见了也拦不住。等消息传回重阳宫,再等高手赶来,人早已不知去了哪里。
若派人跟踪?
丘处机想到小童子在石壁上横掠而过的身影,又想到小龙女那几乎没有声息的步法,心中更沉。跟不上,就算跟上了,也未必活得了。
真是一个难题,一个摆在眼前、无法回避,却一时根本无解的难题。
丘处机一掌拍在马鞍上,马受惊,往前冲了几步。丘处机很快收住缰绳,脸色在夜色里难看得厉害。
他不是怕死,若方才死在古墓,他也不会后悔闯进去,可他不能带着全真教弟子去做无谓送死。
郝大通已经死了,全真教不能再因为一口怒气,把更多弟子折在古墓那条黑暗甬道里。
重阳宫灯火终于出现在山势尽头。
夜色下的宫观沉稳肃穆,檐角隐在松影里,灯火从几处殿门透出,像深山里几粒温黄的星。丘处机远远望见那片灯火,胸口那股压了一路的怒意和寒意都被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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