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大雨方歇,金色的落日拨开层层灰云,黄昏时分反给天空增添了些许亮光。
萧钧从衙门归来,乌皮靴子踏在院中的青砖上,溅起步步水花。远远望见萧铭和萧锦在窗边对弈,萧钧加快脚步一路疾行,走到近前呼唤两位哥哥,扬手挥退了屋内服侍的仆从。
萧铭见状开口,“这是有事?”
萧钧自己到梢间拿了茶壶和杯子,坐在棋盘旁边,先灌了一口才说道:
“先说急事,我要去一趟太原,明日就走。”
萧铭和萧锦已然习惯了弟弟常年奔波,随口问道是什么案子。
“益州私银案。我不是查竹山先生,他出身太原王氏,我便命人去那里寻线索,居然意外发现,云州地界出现了私银,而且是外来的。”
“云州……太原……”萧铭喃喃道,“那里世家盘踞,树大根深,益州的案子即使和他们无关,你也要务必小心。”
萧钧点头,“我晓得。只是探查,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我自有分寸,大哥放心。”说罢咧嘴一笑,“我还查到了一些竹山先生的事情。”
“所以没找到人?”萧锦听出了话外音。
萧钧白了自家二哥一眼,继续说道:“他曾是昌王府的幕僚。”
二人相视无言,先前他们已经从父亲那里旁敲侧击问过,谁还不知道这个了。
“竹山先生早年不知有过什么境遇,极擅医术,且一手八卦掌走如游龙。当年昌王微服出巡遇到匪徒,就是竹山先生帮忙击退,又帮助昌王疗伤,才被赏识入府成为幕僚的。”
萧铭持棋的手一顿,“那王惠慈……她的医术!”
“就是她养父所教,你别看她是仵作,她的医术绝对不差。”萧钧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子上,“我派人去太原,得到的消息是竹山先生入昌王府后一直没有回去过,而且后来昌王也曾派人寻过他,可见大概他隐姓埋名消失了。”
“那你有派人去平南县吗?”萧铭追问。
“当然啊。”萧钧一拍桌子,“只是她的养父去世了。派去的人问了平南县衙的老吏,说王惠慈的养父是景云十一年来的平南县,带着妻女,襁褓中的王惠慈还不足一岁,年纪也对得上。”
“那人到了平南县一开始走街串巷帮人看病,后来就到县衙当了仵作,也有些功夫在身上。你们也知道仵作这个行当,很多人忌讳,有人干就不错了,他们也再没仔细打听,就当是逃荒来平南县的,没有深究。”
萧锦在心中盘算,母亲生下妹妹是在景云十年的秋天,没有几天妹妹就消失无踪,考虑到冬日寒冷难行,来年开春再寻找落脚之处也符合常理。
“那她的养母呢?”
“身体一直不大好,不常出门,在王惠慈十岁上下的时候去世了。那边都以为,是他妻子身子不好才抱养的这个孩子。”
“父母双亡,线索全无。”萧锦叹气,“那王惠慈,为什么会去益州寻亲?”
“这就不知道了,兴许是她想搭伙,胡编出来骗谢珩的呢。”
萧锦一噎,刚想说这个不靠谱的弟弟,就听萧钧又补了一句:“陈州那边传消息回来了,听说王惠慈挖了人家的坟。”
“这……挖……”萧锦两眼一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半天才憋了一句:“谢家也让?”
萧钧一摊手,“谢家就在旁边看着呢。这丫头从腐尸里面扒拉出一个毒虫的碎片,这几天正转着圈找书籍图纸。我让陈州那边的兄弟稍微动点手脚,暗中送了本毒物志给她。”
萧铭和萧锦听罢,齐齐扶额叹气。
萧钧却兴奋异常:“多有意思啊,我跟你们说她干这些事情真的是信手拈来啊,这妹妹不比深宅大院里养出来的好玩多了。等她回来,我高低要去见见她,就算最后不是,我也得问问她愿不愿来绣衣使。”
结果话音刚落,萧钧脑门上就狠狠挨了两颗棋子,被俩哥哥轰了出去。
……
王惠慈这边,把能找到的书都翻了几遍,也没有发现毒虫碎片的线索。
客栈送酒之人的画像也出来了,陈阳县吏问遍了谢府,竟无一人认得。
案子陷入僵局,王惠慈总觉得自己离真相很近了,就差一步,就差一点点,只要有一个细微的口子突破,就能顺势拉出幕后之人。
不过这两天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他们四人在府中听了一个重磅消息。
谢林安逼着谢瑞今年秋闱下场,并且拒绝了谢瑞娶卢氏女的条件。
谢瑞刚开始和父亲在书房密谈,谢林安不知是生气还是着急,以家族振兴为由非要谢瑞接替谢瑜下场。谢瑞因送殡耽误了小半年,且眼看就要五月了,临时抱佛脚也不是这么搞的,科举岂是儿戏。
只是谢瑞不想贸然拒绝,自己也知道他们这一支已是穷途末路,便顺势请求父亲,能否再争取一下范阳卢氏的婚约,后续无论怎样也算是个助力,日后兴许多条路。
哪知谢林安瞬间暴跳如雷,从躺椅跳到地上,用手指着谢瑞,扬着下巴厉声道:“你,你们,就是想看我在卢氏面前,把脸丢了一遍又一遍吗!你这么大个人,文不成武不就,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你想娶,谁愿意嫁!”
谢瑞跪在地上听训,听着听着愤懑与委屈之情直冲天灵盖,加之自己思母心切,面对父亲的咒骂,谢瑞忽然爆发出尖锐的笑声。谢瑞越笑越悲伤,最后带着哭腔控诉谢林安:
“我算什么东西?既然不算,那为何非要我今年秋闱下场?我不算东西,又为何将家族前程压在我头上!”
“大哥从小被您精心培养,族学之外还有单独的先生,即便如此他也苦读了多年。您扪心自问给过我什么,让我能在短短几个月追上大哥。”
“您觉得范阳卢氏看不上我,他们看不上的真的是我吗?家里是从我这一代没落的吗?您欺骗我母亲,承诺正室的位份结果呢?母亲到死也咽不下这口气,我永远都是庶子,您可曾真正为儿子的未来考虑半分?”
俩人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王惠慈站在正院外就能清晰听见里面二人有来有往愈演愈烈。谢瑞还没说完,就听谢林安大喝一声“混账”,紧接着就是一声清脆的耳光。
院子内外的仆从也按耐不住探头探脑,谢林安气的上头,哪顾得上这些,再次训斥谢瑞:
“你自己不争气,反而来埋怨为父?你睁大眼瞧瞧,定国公家被夺去袭爵之权,谢少卿不也凭借自身之力,一举中榜,硬是闯出一条路。谢璜也是靠着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千牛卫普通兵士一步一步爬上来,他们难道也埋怨定国公,没有把爵位传给他们吗?”
王惠慈万万没想到居然扯到定国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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