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赛着小厮打听着,看苏家医馆何时方便。
然而一连十来天,小厮回说苏家医馆忙得热火朝天。
“此次苏长姐笔试第一已是出了名,大伙儿说赶着她还没去太医院,有什么病痛赶紧找她医治,回头等她去了太医院,就没工夫坐诊了。”
俞赛半信半疑:“真的假的,这么神。”
小厮:“二姐不信自己去瞧瞧。不光病患,时常有医女过去向苏长姐请教医术呢。”
俞赛没犹豫,换身衣裳,径自去兰玉街找苏楹。
昨夜下过暴雨,天尚未晴,阳光在雷云中若隐若现。
俞赛走进人多的主街,仿佛一头扎进叫嚣的蒸锅,整个身上糊满黏热的汗气。
“热死了。”她抢走青梨手中的扇子,放在脸前拼命摇。
青石砖上残留着大大小小的水洼,饶是俞赛今日穿的高低鞋,绣着茉莉花的鞋面仍被积水溅污几块。
俞赛瞅青梨脚下:“你这小肉儿倒聪明,自家穿木屐子,倒连累我的鞋。”
青梨笑说:“二姐自己嫌木屐子丑,这会儿怪谁?”
俞赛佯怒,抬手用团扇轻轻打了青梨的脑袋两下;青梨笑着求饶:“这双脏了,小的赶明儿给二姐做新鞋。二姐鞋子多,脏一双怕什么。”
俞赛啐她:“鞋多就该脏么?”
两人说说笑笑,走到苏家医馆门口。
堂内放置的草垫上坐满病患,台基上烧着五六个火炉,炉上煨着药。
堂内有两个男学徒正在帮病患看诊、敷药;春桃在柜台手脚不歇地磨药、抓药、回答病患问题。
俞赛从没放药炉的另一边台基绕过去,看见苏楹正在帮一位手骨变形的老妪艾灸。
“我的手指一到雷雨天气疼得就像被门夹了,好痛啊。”
“你常年给人家洗衣裳,双手泡在冰冷的井水里,已经染成严重的风湿。”苏楹在缭绕的艾烟中温声说,“每隔三天来我这里艾灸一次吧。”
老妪忙道:“那怎么行呢,你这里这么忙。”
苏楹:“你的风湿必须干预了,再这样下去会偏瘫的。我每隔十天会去一趟惠民局,当天你来医馆没找到我就到惠民局找我。艾草这个季节山上到处都有,惠民局年年囤积许多,你不用有负担。”
“苏医女!”一个父亲抱着自己的七岁大的女孩儿冲进来,满头大汗,“她突然浑身抽搐,不知道误吃了什么!”
苏楹拎起裙子利落起身,几步走来看视女孩,令那个父亲将女孩平放到垫子上。
天气太热,俞赛看见苏楹的鬓发全都汗湿了,眉眼因浸了汗水,比平日更加深黑。
她身上只穿着麻衣布裙,头发用发带绑成简单的髻,不用靠近,俞赛就能闻到她衣衫上的艾叶气。
因为热,她莹白的肌肤上透着蔷薇色的粉,嘴唇是健康的、由血气填充进来的红。
她的神情那样专注,举止那样利落。待给女孩施完针,女孩吐出几口黑血,委屈地喊“爹爹”,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眼里漾开和暖的笑。
俞赛忽然发现自己好羡慕她。
可她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
暑热的天气,不在凉丝丝的房内歇息,跑到满是病患、气味复杂的如同蒸笼一样的医馆里受罪,劳碌得满身是汗,狼狈不堪,没有分毫贵女应有的骄矜。
可俞赛仍然好羡慕她,心里酸酸的。
青梨问俞赛:“咱们要不直接去后院,等她忙完了再说席面的事?”
俞赛一言不发,扭头走了。青梨最后看眼跪下磕头感谢苏楹活命之恩的汉子,赶紧去追俞赛。
当天夜里,俞赛做了个梦。
梦见她穿着苏楹的衣裳在医馆里忙碌,别人都叫她“俞医女”。她觉得很热、很累,但是很高兴。
梦醒,明月西沉。
俞赛没惊动守夜的丫鬟,蹑手蹑脚走到窗边赏月。
明月上有高高低低的黑影,俞赛想,婉容嫂嫂和苏长姐做的事就像这轮明月,发着皎洁的亮光,里面藏着劳碌的暗影。
俞赛伏在窗框上,让夜里的凉风吹干她身上的热汗。
她盘算着,无论何事,似乎都有光与暗影。譬如她母亲,明面看是皇亲国戚,有出色的儿子,外面不管哪个贵妇人见到她都得给几分薄面。此乃光明的一面。
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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