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进入这个世界以来,舒晏第一次感到惊讶。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不是来自于算法,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因为端王的话,既不合逻辑,也不合情理,完全超出了她的计算。
他向仅有一面之缘的自己,吐露对储君的不满,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仅仅压低些许声音,不让旁人听到。
是心中激愤,一时情不自禁;还是全不在乎,不怕被太子知晓?
舒晏回味着这种感觉。
出乎意料,便是惊讶。
进入人类躯体数日,她终于借助人类的生理本能,体会到了情感。
她看向端王,却见他已若无其事,神情如常地与太子寒暄,眉眼含笑,觥筹交错,游刃有余。
但在舒晏看来,他的笑容却仅是浮于表面,唇角轻扬而眼角不动,并非真心。
相反,他的眼睛里,始终含着某种冰冷的、讥诮的、郁愤的情绪,让他在这锦绣风光里,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愤世嫉俗。
片刻后,端王与舒晏目光相对,他主动举杯,满饮杯中酒。舒晏依礼跟随,酒液沿着喉咙滑落,入口清冽甘甜,浸着蜂蜜与花香的气息,馥郁悠远,回味略带苦涩。
这盛世浮华,便如杯中之酒,入口甘美,后调清苦。
舒晏想:原来这个时代的人,并非全无察觉。
——毕竟雍朝的国祚,仅有两年了。
这是一部小说的故事世界,所谓故事,自然有主角、有背景、有主线、有结局。这篇小说的主角舒晏还未见过,因他并非雍都人士,此刻正在颍东的农田耕地,是一位地主的佃农。
元佑十七年的夏天,故事还未开始,主角尚隐于田野之间,放牛耕地,默默无闻。
然而仅一年之后,形势便急转直下。
元佑十八年夏,颍水决堤,洪流泛滥,冲毁良田屋舍,令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世家豪族仍在歌舞升平,朝堂还沉浸于盛世幻梦中,百姓却已无活路可言,于是流民四起,有落草为寇者,有揭竿起义者。
雍朝立国百年,豪门把持朝政、兼并土地,富者金玉盈门、酒肉皆臭,贫者无立锥之地、饿死街头,繁华锦绣之下,国祚已危如累卵。只需一把野火,就能彻底点燃九洲。
这把野火,来自于冬季漠北蛮狄的南下。
他们长驱直入,直抵雍都,屠城三日。自此雍朝灭国,天下大乱,群雄割据。
主角在元佑十八年的冬天,埋葬了饿死的父母兄弟,毅然加入起义军,立誓驱除蛮狄,复我国土。至此,他登上故事舞台,开启约纵连横、争霸天下的主线,走向君临天下、再造乾坤的结局。
距今,只有一年半的时间而已。
然而此刻,日影西斜,平泉别庄绿树荫浓,柳丝拂水,鲜花盛开。碧波万顷中,菡萏接天,亭台楼阁掩映于花木之间,琉璃碧瓦映照着灿烂阳光,流光溢彩,金碧辉煌。时有花瓣片片飘落,随风旋舞,落入曲水之中随波而去,溪流两岸雅客云集,吟诗作赋,寄兴抒怀。
所有人都陶醉其中,怡然自乐,笃定太平盛世将千秋万代,永不断绝。
但此时,却有一位皇子,在热闹繁华的深处,神情讥诮道:“知弊而不除,知疾而不医,自欺欺人,苟全一时。”
他已窥见危机,明白了大厦将倾。
——却又无能为力。
诚如端王所言,太子可堪为储君?
凭心而论,太子生于天家,满月便册立为储,自幼万千宠爱加身,享尽荣华富贵。他未曾长成嚣张跋扈、视民如芥的纨绔,反而性情温良,守礼持正,雅好文墨,礼贤下士,纵有些许遇事不决、懵懂愚直之处,也不算大错。
他不会审问嫌犯,处事手段稚嫩,易被臣下蒙蔽,只爱盛世清平、繁华美景,不愿得罪臣子、革除弊病……这些缺点,固然非明君应有,却也不伤筋动骨。
自古君臣博弈,君主荏弱,自有权臣强势,两者此消彼长,不会动摇统治根基。
若他生在王朝上升期,或可为守成之君,儒家仁主。
可惜,他生在王朝花开荼蘼,即将凋谢时。
非雄主英才,难以力挽狂澜。
舒晏淡淡地想道,眼前是风雅美景,日后是烈火滔天,她的心情却平静如初,没有丝毫波动。王朝更迭便如花开花谢,花开极艳时,固然美色无双,令人流连,但花落之势,却是自然规律,无法阻挡。
人类历史千百年,滚滚洪流,皆是如此。
这时,泉水叮咚间,一支琉璃酒盏停在舒晏面前。
所谓曲水流觞,是将酒器置于曲水之中,令其顺流而下,在谁面前停住,谁便饮酒一杯,赋诗一首。若答不上,需连饮三杯。
此时气氛热烈,前人吟过“曲水浮觞泛碧荷,清流宛转绕岩阿”,说过“夏风拂槛藕花稠,曲水传觞宴未休”,见酒盏停在舒晏面前,均看了过来,面露期待。
他们对跟随太子而来的生面孔,充满好奇与向往。
舒晏执起酒壶,倒满一杯,并不沉吟思索,饮后即道:“一池霞影映荷红,半亩流芳送晚风。尘事繁华皆过眼,心同莲净自从容。”
这首诗同从前一般,是她顷刻间生成的数首诗作之一,无甚出奇。
只是这次,自然而然地,没有多余的逻辑和运算,她选择了这篇。
“尘世繁华皆过眼”,是与她方才所想有关吗?
舒晏若有所思。
此时正当日暮西斜,红霞漫天,漫天霞彩与灼灼红荷交相映衬,如火如荼。
众人不由击节赞叹,都说此诗清丽雅致,哲思旷达,意境开阔,当列为魁首。
太子笑容温雅,说道:“孤前日视察国子监,才发现这块璞玉,众位推崇才子之余,可也要记得孤的功劳。”
他语似玩笑,平易近人,令气氛更加热烈。
众人纷纷恭维太子,说他慧眼识才,又赞别庄风景秀美,巧夺天工,可赏夏景之清妍,可抒文苑之逸趣,正是昌隆和顺、风雅雍容的盛世风光。
令太子笑容更盛,一时间宾主尽欢。
无人能想到,世事如刀,万千浮华转眼之间,便将零落成泥。
王睿身旁的谢辞主动问:“那位也是永平侯府的公子吗?当真文采斐然,令人赞佩。”
舒昱抿起嘴唇,只觉万分难堪,脸色涨得通红。
王睿却双目黑沉,一言不发,倏地站了起来。
“王公子,你这是作甚……”谢辞难掩惊讶。
王睿没有理他,径直走到舒晏身边,要去拉她。
舒晏灵巧地避过,他咬咬牙,竟就此坐了下来。
此刻流觞已经飘远,众人的目光不在舒晏身上,但饶是如此,王睿的行为仍然引起了些许注意,端王的视线就不动声色地落了过来。
王睿无暇关注他人,只看着舒晏,目光定定的,咬牙切齿道:“攀上太子殿下,你倒是要飞黄腾达了。”
他的目光落在舒晏的身上、脸上,有些出神。
舒晏道:“你若是嫉妒,也可认真读书,以文扬名。”
“嫉妒?呵……”王睿冷笑一声,“我嫉妒你?”
他克制着内心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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