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助昏迷了一整夜,昏迷的时候,他也一直不安稳。
我给良子打了电话,告诉她我要留在医院陪佐助,又拜托她替我请几天假。良子在电话里哭着骂我莽撞,我安慰了她许久才挂断。
佐助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眉头紧紧皱着,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我听懂了他的话,他一直在问为什么。
他被困在梦里,怎么也醒不过来,眼泪从他眼角流下来,顺着脸侧滑进枕头里。我给他擦了几次,很快又湿了。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现实太荒谬了谁都不想承认,所以我们只能到处追问,为什么。如果找到理由,会让我们好受吗?不会的,我们根本找不到答案。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这么痛苦,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他的故事,死去的人是他的亲人,而我是旁人,旁人的意思是我与这故事无关。
护士问我:“小朋友,要不要先换衣服?”我都忘了我还穿着睡衣,外套上沾了血,裤脚也沾了血,美琴的拖鞋也脏了。
护士给我拿了一双新的拖鞋,简单处理了一下我脚上的伤口。脚底有几道被石子划出来的口子,消毒水碰上去的时候,我才抽了一口气。
护士说:“真是可怜的孩子。”
我不觉得我可怜,佐助才可怜,他什么都没有了。我去换了身上的衣服,坐在佐助旁边等他醒来,夜晚好漫长,夜班护士给我了杂志打发时间。
天亮以后,木叶的人终于来了,很多人。
宇智波被灭族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医院忽然变得很吵。昨晚宇智波族地那么大的动静却没有人来。
来询问的人看见我,先是一愣:“你是谁?”
我坐在病床边,放下手里的杂志:“我是佐助的同学。”
他们又问我的家庭情况,问我和宇智波是什么关系。他们听完以后觉得我是无关人员,让我到病房门外等着。
佐助还没有醒,我站起来走到门外。
医院走廊里是消毒水味,混合着早晨带着土腥的露水味,我打开走廊上的窗户,现在的风吹得人清醒。我穿着不合脚的拖鞋在门口等待,没过多久,病房里传来水杯摔落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佐助喊了起来。
我推开门,看见几个忍者正围在病床旁边。
佐助已经醒了。他死死揪着胸前的衣服,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张着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吸气声,他好像没法呼吸了。
旁边的人还在问:“你有没有看见凶手的脸?”
“宇智波鼬离开时说了什么?”
毫无意义的问话,我从那几个忍者中间挤过去,用双手捂住佐助的耳朵。
佐助睁大眼睛看着我,眼神里仍然没有多少清醒。我没有办法让他好起来。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喊叫,他躺回病床缩起来,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那些忍者看着我面露不悦,护士和医生听见刚才的惨叫,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医生看见佐助的情况,呵斥那些忍者:“谁让你们现在问这些的?”
护士上前,客气的把那几个忍者往外请:“病人需要休息,请你们先离开。”
忍者们似乎还想说什么,医生语气冷漠:“他只是个孩子。”
那些人被赶了出去,门重新关上,我才把捂着佐助耳朵的手放下来。
佐助躺在病床上,医生替他检查了一遍,他没有什么体外伤,除了幻术冲击和精神刺激身体没有大问题。
医生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佐助,清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真是无私的阳光。
佐助看着天花板,眼泪安静地从眼角流下来,他只是流眼泪,这个世界还没有残酷到没有地方给小孩流眼泪,我用手帕替他擦掉,擦完又有新的掉下来,我就继续擦。
佐助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袖口,我停下动作,反握住他冰冷的手,佐助闭上眼,眼泪还是往下流。
护士端来餐食,他不吃。他不吃,我也没什么胃口,医院的饭菜也不好吃。
这两天来了许多人,三代火影都来了,佐助谁都没有理会。
我问医生:“我可以带佐助走吗?”医生不赞同,她说还要观察,病人刚受过刺激最好留院。
我听完点点头。
傍晚的时候我直接牵着佐助走了。我牵他起来,他就起来,我给他披上外套绕过医院走廊,他没有问我要去哪里。
医院是治不好他的,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医院外都是暗部的忍者,我牵着佐助往回走,他们没有阻止我。
回到家,我推开房门带他在客厅坐下。
小白听见声音,从垫子上跑过来。这几天我没有喂饭,它都是去点心店吃。它原本想蹭我,走到一半看见佐助停住了。猫总是比人敏锐,它轻轻绕到佐助脚边,嗅了嗅他的裤脚。
佐助没有反应,我把他推到玩偶堆里坐好。
衣领沾着医院消毒药水的气味,我洗了个澡换了一套睡衣。脚底的伤口被水一冲,疼得我龇牙。
洗完澡我就问佐助:“佐助,要不要吃晚饭。”
佐助没理我,他应该是不想吃。
“佐助,要洗澡吗?”
佐助的眼珠缓慢转动,视线落到我身上,他摇头。
再不洗澡他要臭了,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可是躺在马路上的,医院里他也没有洗澡,他脏兮兮的。在我家小白都要被我抓着洗澡,我说:“那我帮你洗。”
说着我就要拉着他去浴室。
佐助对这句话有了点反应,沉默地接过我给他买的换洗衣服站起来,自己去了浴室,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声,我蹲在门口背靠着墙,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孩子的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他流泪痛苦愤怒到最后也只能接受,八十年前的地震到现在还有余威,余震波及到了大地上的所有人,人怎么抵抗得了因果,于是他的世界毁灭了。
现在到哪一步了?痛苦,愤怒,还是麻木?我又在哪一步?在佐助身上,朝仓夜澄感受到了宇智波夜澄的痛苦。
我想脱离宇智波的因果,心里有个声音说你看,你如此懦弱,真是令人不快。你要是早点想办法,早点行动,佐助也许还有个幸福的生活,鼬不会离开,止水也不会死。
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你冷眼旁观视而不见,你再一次视而不见了。
我告诉自己不行啊,我是朝仓夜澄,宇智波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有自己的族长、父母、兄长和族人,不需要我。
我想有新的生活,我是个孤儿,血缘对我没有意义,宇智波抛弃了我,我为什么不可以只爱我的养父母呢?我不怨恨所有人,不憎恨宇智波,我为什么不可以拥有新的人生。
可你能真的舍弃你的过去?宇智波在你的身上留下的烙印你真的可以摘下?那是刻在你骨头上的烙印,那也是你无法逃离的命运。
你真的可以毫无负罪感地走向你的新人生?
你要羞愧,你要接受,你是宇智波啊。
你有你的命运。
我……我有我的命运。
佐助洗了很久很久,我的腿发麻干脆坐在地上。等到水声停下时,佐助穿着我给他买的衣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边,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衣服也被打湿了。
我让他坐下。
“低头。”
佐助低下头,我用查克拉给他烘干头发。黑发在掌心下变得干燥、柔软。佐助安静地坐着,任由我碰他的头发,从前他绝对不允许我这样做,现在他什么都不说。
吹完头我牵住佐助的手去了二楼。
我的卧室,这是第一次有人来我的卧室,偏偏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不是擅长收拾的人。看了一半的书到处放,矮几上有,床边有,窗台上也有。书桌上的东西更多,全是我的研究手札和资料。
佐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牵着他的手把他带进来。
“坐这里。”我让他坐到我的床上,夜晚的天气已经有点冷了,家里能用的被子只有我床上这一床。我把床上的被子拉开:“佐助,要睡觉吗?”
他没反应。
我把他摁到床上,给他拿了玩偶放在他的身后让他靠着,又给他盖好被子,佐助任由我摆弄,被我裹得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佐助这样看起来就是一个很小的小孩。
我给自己拿了一本书,坐到房间的矮几旁看。
月色很好。
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晚上的气温有点低,“冷吗?”我问,不会有人回答的。我回头摸了一下佐助的脸,确保他没有冻着。
我现在是知道为什么我哥总是摸我的脸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我心里感叹答案来的好晚,八十年前告诉我就好了。
原来我哥从来都没有放心过我,我是个让人操心的人,总是让他担心。
佐助仍旧坐着不说话也不睡觉,他的视线落在房间的角落。我继续看书,看着看着,我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佐助不见了。
我一下子惊醒,掀开被子就往楼下跑。楼梯被我踩得噼里啪啦响,我差点在转角摔倒。
“佐助!”
佐助从厨房里出来。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盘子。我冲过去抓住他的手。
“佐助,原来你在这里。”
佐助带着我走到厨房,桌上放着面包和牛奶,是他从冰箱里拿出来又热过的,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我看着桌上的东西问:“佐助,吃早饭吗?”
他点头。
我说:“好。”
于是我们坐在餐椅上,开始啃面包。
吃完以后,我收拾厨房。佐助回到客厅坐着看院子发呆。小白靠着佐助蹭来蹭去。它蹭了很久,佐助终于抬起手,摸了一下它的头。
小白得寸进尺趴在他脚边呼噜。我给佐助倒了热茶,又放了他爱吃的番茄,我坐到他旁边,客厅里很安静,我连电视都没有开。
窗外的光亮起来,又慢慢移过窗沿。
小白不明白家里为什么多了一个人,但它喜欢突然到来的佐助,我搞不懂小白,也不想搞懂,小白的魅力就是它是小白。
呆坐一整天,佐助沉默的流泪又发呆,我看他湿漉漉的眼睛,麻木的神情,我在观赏宇智波的痛苦。
生机勃勃的又肆意生长的精神被一刀切割,有人放了火点燃了他,爱有多旺盛火焰就有多猛烈,整个宇智波的火焰要将他炙热的心烧成焦炭,呛住他的喉咙,他说不出话只能呼吸和抽泣。
从早到晚,这场火无法熄灭,烧不尽浇不灭,连绵不觉的大火是什么,是恨。
佐助,这是恨。
佐助要学会去恨了。
金黄的夕阳透过院子照射着他,佐助的眼泪不再往下掉,他漆黑的眼睛里映着燃烧一样的光。我看见他身上火焰燃烧,那簇火沿着他的身体向上生长,将整个客厅都烧成一片虚幻的废墟。
到了卧室我掀开被子,示意佐助躺下,他摇头走到矮几旁在我昨晚趴着睡着的位置坐了下来。我拉住他的手,将他推倒在床上。
佐助迟钝地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我,我也跟着躺上去,伸手关掉灯,又把被子扯过来,将我们两个一起裹住。
房间彻底暗下来,月光被厚重的窗帘挡住,只从边缘漏进一条模糊的灰线。现在的我比佐助高一点,我侧过将他抱进怀里,低声问:“佐助,睡觉吗?”
黑暗里看不见他的反应,过了一会儿,他在我怀里转过身,背对着我。我便顺势用手臂环住他的腰,将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
佐助的身体很暖,他用的是我的沐浴乳,头发里衣服上全是我平时闻惯了的气味,怀里有一个活着的人,我竟然觉得很安心。我抱着他,因为这间房里终于不再只有自己一个人,心底生出了一点隐秘的高兴。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我又觉得自己卑鄙。佐助失去了所有家人,他的世界在一夜之间被毁掉了。我这样的行径和鼬有什么区别?
佐助的呼吸隔着衣料轻轻传过来,证明他还活着。
我闭上眼睛,靠着他的后背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佐助又不见了。
我披上外套下楼,循着厨房里的声音找过去,佐助站在煤气炉前热牛奶,锅里的牛奶随着温度升高,边缘浮起一圈细小的泡沫。
佐助回头看了我一眼:“去洗脸吧。”
我愣了一下:“好。”
我刷牙洗脸换好衣服,和佐助面对面坐着,默默啃面包。
吃到一半,客厅里的电话响了,是火影办公楼打来的。
我带佐助走是三代目默许的。电话里他对宇智波发生的事情表达了惋惜,又说有些事情需要向佐助说明,希望我能带佐助去一趟火影楼。
放下电话以后,我回到餐桌旁问佐助要不要去,他点头。
到了火影楼,工作人员确认了佐助的身份。
“宇智波佐助?”那人低头核对了文件,又看了我一眼:“请佐助君上楼。您在下面等候就可以了。”
佐助走到楼梯前,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原地:“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佐助这才转身上楼,我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佐助下来。
等佐助从楼上下来后,他的脸色比上去时更差。我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佐助不说我就不问。
在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佐助忽然在身后开口。
“葬礼在明天。”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柜子里,转身看他:“我要去吗?”
佐助的反应总是很慢:“……去吧。”
“葬礼要穿黑衣服,你有吗?”
他没有回答。他家里应该会有,但是让他回去拿这个行为太诡异了,我说:“那我们去买吧。”
佐助又发呆后才说:“好。”
我们再次出了门。
店员认出了佐助,也可能只是认出了他背后的族徽。她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停了太久,脸上的同情和好奇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神情。
不过她没有主动问什么,只是替佐助找来一套黑色的衣服,又不断说这一套比较庄重,适合重要场合。
我也选了一套黑色衣服。
葬礼当天佐助早早就起床,他坐在床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好,正安静地等我。
窗外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下雨,这是个好适合葬礼的天气。
我换上昨天买的黑色衣服。出门前,我从门边拿了一把黑伞。
族地街上的尸体已经被处理干净了,墙面和门板上的血迹也擦掉了,但擦得不仔细,留下黑色油漆一样粘稠的痕迹。
葬礼没有庞大的送葬队伍,到场的人很少,几个木叶高层,几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忍者,以及佐助。
宇智波死了那么多人,他们没有为每一个死者准备墓碑,整个宇智波被合并成一块巨大的纪念碑,名字密密麻麻地刻在石头上。原本拥有不同人生的人,都被压缩成一行行相似的文字,他们的结局是一样的。
我们的结局也会是一样的。
佐助被工作人员带着完成仪式,献花,鞠躬,听负责主持葬礼的人念完悼词。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
佐助站在墓碑前,眼泪不断沿着脸颊往下掉,眼泪在黑色衣服上留不下痕迹。
我看见了三代目火影猿飞日斩,他这个火影当得不怎么样。杀死整个宇智波,对木叶百害而无一利。
失去一个强大的忍族,失去警务部,村子内部原本能够维持的力量平衡被打破,还留下佐助这个活口。不论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像一个聪明的决定。
一个半张脸缠着绷带的人神情冷硬,拄着手杖站在不远处,别人叫他团藏。
猿飞走到佐助面前俯下身,对他表达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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