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问堂二楼雅间内,汾沂知府聂妄之坐在主位左侧。她一袭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淡淡的郁色。
坐在她旁边的是人称十一娘的漕帮帮主张素松,她是汾沂漕运的地头蛇,每艘货船都要从她眼皮子底下过。
张素松说是漕帮的帮主,却在皇帝那也过了明目,给了她一个帮办的名头,从七品。
再往下,汾沂同知,通判,县丞,还有几个漕运上的把总,巡检,满满当当做满了一屋。
张素松端起酒杯,对聂妄之敬酒道:“聂大人,这杯敬你,这漕上的事,多亏您周全。”
聂妄之见状,举起酒杯碰了碰,随:“份内之事,张帮主客气。”
旁边一个通判凑趣道:“张帮主有所不知,咱们聂大人为漕运的事没少在府里为您说话,上回河道衙门来人,也是聂大人出面摆平的。”
张素松闻言乐开了花,她又倒了一杯,对着聂妄之道:“那我更要敬聂大人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瞬间热络起来。张素松夹了快鱼肉,一边剃刺,一边问:“聂大人,听说朝廷要派个御史下来,叫王娥,您跟她打过交道没有?”
聂妄之闻言道:“不了解,只知道她是京营参将王雁以的女儿,一个背靠祖荫进都察院的家伙。”
“听说之前是个好吃懒做的闲散人员,现在说是发奋图强,勤勉于业了。好像之前疫灾时的药方也是她献上的。”
“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张素松夹菜的筷子一顿,但很快又不以为意起来:“王雁以的女儿啊,那便是自己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聂妄之闻言,拿筷子的手微颤,她极力掩下微妙的情绪,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激烈的争吵,碗筷摔碎的的声音夹杂着叫骂声,这样的动静让雅间里的人都停了杯,面面相觑。
聂妄之听到声音皱了皱眉,她唤来门口伺候的婢女道:“楼下发生什么事了?”
婢女低头回道:“禀大人,是漕帮的钱二娘,来找常问堂的掌柜收例钱呢。”
聂妄之闻言,转头看向张素松道:“张帮主,新的御史还有几天就到汾沂了,您还是让下面的人收敛些吧。”
张素松闻言夹了个花生米丢进嘴里道:“这不还没来吗?放心,我会让她们收敛的。”
随后餐桌上的氛围照旧热络,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过一样。推杯换盏间,张素松突然出声:“聂大人,我一直有一个不解之情。”
聂妄之闻言抬头看向张素松道:“张帮主请问,在下知无不言。”
“聂大人的字是自己取的?”
“是。”
“聂大人怎给自己取字门妾?你一个四品知府怎跟妾挂得上钩?”
聂妄之闻言手一顿,随后她阖下眼道:“门者,自居于低处,不与人争高低;妾者,自处非正,不敢僭越。”
聂妄之的话让周围人一愣,包房安静的只剩下筷子触及碗盘的声音。但很快便有人干笑俩声道:“聂大人贵为四品知府,还如此谦逊,真为吾辈楷模啊!”
随着她的出头,其他的官员也反应了过来,一个接一个地对聂妄之敬酒,说着一些漂亮话。
聂妄之神色如常地端起酒杯一一回敬,但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官场上的逢场作戏罢了。
待酒过一巡,楼下的吵闹声依旧继续。这让张素松不满的皱起了眉,她重新叫来了守在门外的婢女,道:“外面在吵什么?”
在外守门的侍女闻言,推门进来道:“禀十一娘,是钱二管事和几个外乡来的客人吵了起来。”
“外乡人?”张素松闻言啧了一声,“她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啊!也不打听打听漕帮是什么,就敢在我的地盘闹事!”
随后她将筷子撂下,起身道:“走!去看看是哪些个吃熊心豹子胆的!”
一大帮人跟着张素松出了包房,其中也包括汾沂知府聂妄之。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漕帮的钱昭刚领着几个人跨进门,常问堂跑堂的伙计就赶忙堆着笑脸迎上前去:“二娘子,您来了呀!您可是好些日子没来了,这二楼的雅间都为您空着,您可是现在就要用餐啊?”
对于伙计的热情,钱昭恍若未闻。
她径直走向柜台,而听见动静的掌柜见状也赶忙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作揖陪笑道:“二娘子大驾光临,小店有失远迎!来人啊,快请二娘子上楼,好茶伺候!”
钱昭闻言嘴角一弯,她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拍向了台面道:“还是掌柜的懂事,不过我今日来可不是为了吃饭的。”
钱昭的此番话显然让常问堂的掌柜愣住了,他有些不确定道:“那二娘子是来?”
“收例钱。”
“收例钱?”掌柜不可置信地出声,随后他连忙地有些磕巴道:“例……例钱?二娘子,这个月的例钱不是月初刚交过吗?怎么又要收?”
钱昭闻言漫不经心道:“我何时说收的是这个月的例钱?”
掌柜闻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京里来的御史不日就要到了,少说也要在芗河呆个一年。一年的时间,我们提前收六个月的例钱不过分吧?”
钱昭的话令整个常问堂大厅都静了下来,无一人不沉寂在这雷霆之中。
就在这安静中,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说话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她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书生长衫,头上扎着方巾,她站起身,走到钱昭面前道:“不过分?那这天下还有过分的事吗?”
钱昭闻言皱起眉道:“你是谁?”
那少女见状“嘿嘿”一笑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浍县冬字可是也。”
此话一落,满堂窃窃私语。
“这谁啊?你认识吗?”
“冬字可,谁啊?”
“看打扮是个书生吧?”
钱昭闻言也愣住了,她搜肠刮肚半天,硬是想不起汾沂地界上有这样一号人。她眯着眼,试探地问:“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做什么的?”冬字可闻言笑了一声,“我这身打扮你看不出来我是做什么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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