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天台上,夜风如浪潮从四面涌来。椒图站在昏暗寂静的栏杆边,望着远处。
挂着一轮满月的夜幕里,数不清的许愿灯摇晃着暖光升起。烟火呼啸着朵朵绽放,璀璨华光映在水面,转瞬即逝。
已经是深夜,岸边依然散着不少游客,双层画舫在湖面划开道道水波。
宽袖里微光亮起,手臂也跟着被烫了一下。他伸出手,隔着袍袖轻轻按住里面两只不安的聚灵囊。
他还是望着远处,神情依旧没什么波动。可开口时的声调,却比夜色还要沉。
“又逢十五。不知今夜,是谁魂消神散。”
烟花在瞳孔里炸开了一瞬。那双墨色深重的眼睛,复杂之后,归于黯然——
宋厉睁开眼,猛地坐起来,冲着雪白的墙壁发愣。
那双眼睛好像还在面前晃来晃去,哀伤地望着他。
他搓了把脸,把那些残影都搓没了,抬眼看看挂钟,刚过八点。
连着两天非人类作息,今天算是早睡早起了。他一掀被子下床,洗漱好出去,就看见桌上摆好了早餐。
他靠在桌旁,端起杯牛奶,没滋没味地喝了一口。
你到底什么意思?——他昨晚直接就问了,但江墨只回了他一个浅笑,外加一块莲子糕。
他起身就走江墨也没什么反应,用和老朋友告别似的口吻说:“我们会再见的。”
再见?还是别了吧,这人怪怪的,宋厉这个从小没怕过什么的人对着他都觉得有点发毛。
“走吧。”
林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宋厉扭过头。他一副清爽时尚的打扮,单手插兜从楼上走下来,而他的师弟却在后面背着包还提着个箱子。
“去哪儿?”宋厉放下牛奶,捏起一片吐司。
“青云山。”
“……为什么?”
“参加宗门交流会。”林笑在他面前站定,一脸的理所当然,“师父和师姐回不来,参会需要四人。椒图已经同意了。”
“我又没同意。”宋厉皱起眉,咬了一大口吐司。
“你需要同意吗?”林笑单手撑在他身旁的桌沿上,笑得亲切,“你去哪儿,不都是由他决定么。”
不是疑问,而是完全的肯定。
宋厉刚那口吐司咬多了,一时咽不下去。这会儿又被林笑一句话给堵住了,嗓子里这口气不上不下的,想说话都张不开嘴。
林笑见好就收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不急,你慢慢吃,我们去车上等你。”
“厉哥,你的行李在房间吧?”方太一把箱子一放,转头就往宋厉房间走,“我帮你拿上车。”
才迈出一步,就被林笑一把扯住衣领拽回来。
“你当苦力有瘾吗?”林笑说着,却把箱子拉杆往他手里一塞,“拿好我的东西,跟着我就行。”
方太一看了眼宋厉,宋厉朝他摆摆手,又喝了口牛奶顺了顺。
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渐渐远去。客厅里响起“咔嗒”一声。
宋厉顺着声音望过去,椒图房间的门把手已经被按了下去,缓缓拉开。
他盯着那道门缝,眼刀已经准备好了,门后的人一现身就“唰”地射过去……
他看着那张清秀的脸,眨了眨眼,调整了下自己的表情才开口:“顾朗?”
“厉哥…早上好。”顾朗被他刚才的眼刀搞得有点愣,端正地在门口站着,转头看了眼正从门内出来的椒图。
“我来的时候你还在睡。椒先生送了我一块护身挂坠。”
……椒先生?
顾朗摊开手,掌心躺着一个小巧的黄琮挂饰,表面刻着金色符文,中央空心的位置也刻着细密纹路。
“随身佩戴,日日如此。”椒图虽然称不上好脸色,但起码算正常地和顾朗说了一句。
顾朗重重地点头,伸手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又带出来了一张符。
“我今早在房间里找到了林先生给的护身符,还要戴吗?”
椒图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合拢五指,对他摇了摇头。
“你已复归常人,此类符箓,不可佩戴。”
他说话时顾朗就眼巴巴地盯着,他一下了结论顾朗就赶紧点头。他一句“不必相送,去吧”,顾朗就冲他俩微微鞠个躬,转身离开。
……这孩子是慕强还是受虐狂啊?
宋厉冲椒图的手抬了抬下巴,“那张符为什么不能戴?”
椒图张开手,指尖紫光一凝,符纸突然从底部开始燃烧。火焰掠过之处,没有留下焦黑,而是化作浅淡金光,散入虚空。
什么情况?宋厉连牛奶都没来得及放就冲过去,一把握住椒图的手腕。
最后一星火光消散,泛着浅淡血色的掌心上没留下任何痕迹。
宋厉拇指滑过他掌纹稀薄的皮肤,掌心在指腹下极轻微地颤了颤,皮肤触感平滑微凉,完全不像被火灼烧过。
“你不疼吗?”宋厉皱眉看着他,松开手,“非得用火烧。”
椒图眼帘微垂,指尖蜷进宽袖,“此符不能护身,而是禁制。”
“佩戴者若超出制符者划定界限,便遭焚身灼痛,归返自解。”
怪不得顾太太说顾朗戴了林笑给的符就没逃跑成功过。她以为是“护”,其实就是简单粗暴的“惩戒”。
宋厉笑了笑:“那你给的呢?”
“护身,断缘。”
椒图视线落在自己袍袖上:“放心了?”
袖口黄光亮起一瞬,像是回答。
“……”宋厉端起杯子送到嘴边,摇了摇头,“你跟顾朗他妈还真是般配。”
椒图:“……?”
银色轿跑飞驰出“苏城”的界牌,往高速驶去。
宋厉开了三个多小时,换了林笑。他们越开越偏,从城镇进入乡村,又绕到山路。改装过的底盘都快造飞了。
最后天快黑时一头扎进了深山老林,再爬到山顶,才终于停车熄火。
车门一开,驾驶座走出来的林笑骨头都像缩了一截。除了椒图依然仙气脱俗,其他三个人都跟废了重拼的机器人似的。
“你早说那么长的路程,”宋厉伸展着肩膀,酸得说话都咬着牙,“我就坐飞机了。”
“告诉你,不就剩下我自己开车了?”
林笑揉着脖子,反手拍了一下车顶:“回去就换了你。”
“往上走。”他指了指停车场旁的一道斜坡。
还是少年人恢复快。方太一舒展几下四肢,原地蹦了蹦,转身就跟没事人似的,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行李箱,大步流星地上了坡。
宋厉跟在后面四处望着。他们进入山脚时就升起了薄雾,这会到了山顶,雾浓重得仿佛伸手就能抓住。
他只能隐约看到绿竹枝叶,和飞翘的檐角。
爬完了坡,一脚踩在平台上,宋厉感觉四肢也差不多都回到了自己身上,正神清气爽地迈步,前面的方太一突然停了下来。
宋厉看到他的脊背瞬间挺得更直了,整个人跟电线杆似的那么端正,奇怪地往前看了一眼——
群山之间,一座厚重古朴的宫殿安静地卧着。主殿层层叠叠,最高处隐没在云里,最宽处藏在雾里。
殿门匾额上刻着黑底描金的三个大字:
青云宫
夕阳散着昏黄的光,整座山都在云海中。宋厉有些恍惚,自己像是身处在天上宫殿,而人间,在遥远的脚下。
殿门前的青石台阶上走下来几位身穿道袍的弟子,宋厉身旁擦过一道身影,随即就是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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