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会，跟着我做。”
林笑带着试探的声音传来，宋厉抬起头，没有看他，而是望着那些不断啃咬归一环的怨灵。
嗡——嗡——
归一环发出嗡鸣，像是最后的预警，并且声量越来越小，不久之后，声音就会和银光一样，彻底消失。
再之后…就是他们几人的末日了吧。
“妈，”宋厉在心里说，“不管怎么活，我都该活下去，对吗？”
当然没有人会回答他，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
他已经长大了。
“会。”
林笑还想再说什么时，宋厉回了一个字。
他缓缓站起身，重复了一遍：“我会，不用你教。”
林笑没有说话，而是勾起嘴角，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像当初面对活死人时一样。
宋厉明白他的意思——请开始你的表演。
虽然从来没用过，但这些记忆伴随着他儿时的轨迹，即使刻意回避也不可能忘记。甚至当他抬起左手时，拇指就已经掐在了食指根部，嘴里接着念起：
“木气生发。”
毫无起伏的话音落地，一阵青绿之气由甲寅位铜钱处升腾而起，直指林笑的方向。
一切都那么自然，像是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
林笑毫不犹豫，两指夹着一枚铜钱挥向地面，铜钱如同没入泥土似的直直插进半枚，甚至没发出明显声响。
“真火净邪。”
离火之气一触即发，方太一一直紧盯着他的动作，早就摆好了架势，随即轻轻抛起铜钱，反手一掌拍入地面，掌风掀得他衣摆翻飞。
“金锋定魂！”
甲寅、丙午、庚申位的三枚铜钱应声串联，首尾相应，形成一个巨大的正三角，爆发出的金芒淹没了中央的黑色巨茧。
巨茧上浓重的黑气似乎被金光烫到了，迅速收缩变薄。
那些怨灵没了怨气支撑，又被金光灼烤，烂果子似的纷纷往下落，女怨身上的“茧”越来越薄。
她恼怒地迸发出一阵黑雾，被雾裹挟的怨灵像发射的炮弹，向三角的三条边冲击，然而距离还有半米时，就被更猛烈的反扑撞飞。
林笑双手结印，单膝跪地，一掌拍在金三角的离火位。
“阳阵锁怨。”
随着他话音落地，金光从之前的游离状态变得凝实，形成一个立体的三角形。
他保持半跪的姿势，抬头望着宋厉：“壬亥。”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急切，宋厉也立刻像刚才一样用尽全力往地上插铜钱——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更使劲，而地面却似乎也变得更坚硬，他咬得牙齿“咯吱”作响，也只插进去了一点。
不够稳固，看起来一震就会被崩飞。
“快！”林笑的催促声响起。
宋厉握紧右手，用最坚硬的骨节对准铜钱，狠狠一拳砸下去。
骨头瞬间像要裂开一样疼，他顾不上管，看到铜钱没入半枚，立刻咬着牙掐诀：“水润清宁。”
不用林笑开口，他一望向方太一，后者就迅速地把铜钱拍向地面。
宋厉边往衣服上抹掉手上的鲜血，边关注着另外两人的动向。
看来不是他的错觉，地面确实变硬了，方太一又补了一掌才堪堪把铜钱拍下去。
“厚德……”
方太一话才出口半句，身体猛然倒飞出去，摔在一地碎镜片上。
与此同时，尖锐凄厉的惨叫声由四面八方响起——
地面、怨灵、还有无尽的黑暗，同频共振地尖叫起来。
宋厉捂住耳朵，可尖啸伴随着刮起的飓风无孔不入，他甚至感觉这声音钻进了脑子里，搅动不息。
他顿时一阵眩晕和恶心，眼前阵阵发黑。
“啪——”
脸上火辣辣的痛感扯回神智，宋厉瞬间恼火，张嘴就要骂，一开口却是一道尖利的女生哭腔。
“你凭什么打我！”
什么情况？他勉力睁开眼睛，眼前却不是刚才的场景，而似乎是一间大房子里。
周围的装饰家具都模糊不清，只有面前的中年女人面目清晰，她看起来气得要吐血了，说话的时候人都在发抖。
“那个小流氓是谁，是谁！你才多大啊，以后怎么嫁人？我跟你爸以后还有脸见人吗？！”
“他不是流氓，他很爱我，比你们都爱我，我们是自由恋爱！”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宋厉嗓子里发出，肉麻得他想毒哑自己。
中年女人比他更听不下去，猛地拍了下桌子，玉镯子磕得“铛”一声脆响。
“闭嘴！你不知道有些人有多坏。从今天起，你不准出门，下个月我送你去国外念书…站住！”
她话没说完，“宋厉”已经调转方向往外走，没走两步就被人一把抓住胳膊，他不受控制地和女人拉扯起来。
颈侧一疼，什么东西从脖子上掉落。
他垂下眼睛，是一副精致小巧的长命金锁，金链子从中间断裂，弱小地躺在她们脚下。
金色化作烟雾飘散，周边景物也随之消失，他眼前凭空出现一堵墙，墙上挂着面镜子。
宋厉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顿时有点宕机。
镜子里，一个齐肩发的女生笑得甜蜜，依偎着身后拥抱她的男人。
这两张面孔，宋厉都很眼熟。
男人是陈钦离。女孩虽然有些不一样，但从轮廓和发型，还有崭新的红裙子，能看出来是女怨——从前的女怨。
男人的呼吸喷在自己耳边，如果能操控身体的话，宋厉这会儿一定反手肘击然后转身狠狠踹上去。
“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说服我爸妈的？他们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吧。”可惜一张嘴却是少女在撒娇。
“当然不是梦……你是我的。”
陈钦离压低的声音响在耳畔，宋厉在快要窒息的反感里，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冰冷，和一丝轻蔑。
镜面暗了下来，四周也跟着变得漆黑一片。
从模糊的视线里，宋厉能看到夜幕中挂着一轮孤零零的血月。
“他”的身体被谁托着，飘了起来，停在一片巨大水池的上空。
宋厉眼眶发烫，泪水不停从眼角滚落。
她没有说话，或许是不能说话。
“抱歉了。”陈钦离笑得绅士又得意，而宋厉的背脊已经被刺骨寒水浸湿。
他嘴上说着抱歉，手上捏着的暗红龙鳞却毫不犹豫，猛地扎入她头顶。
生生被破开头颅，坚硬异物插进脑袋里，她却不能叫，不能喊，连任何表情也做不出来。
宋厉本来混沌的脑子现在彻底不晕了，疼得非常清晰，像别人往自己脑袋上扎了根长钉，再用锤子一下一下敲进去。
但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你的八字太合适了，你是我的——我所布女怨阵的，阵眼。”
随着陈钦离话音落下，身下托着的手抽走，她的身体瞬间沉入水中。
宋厉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陈钦离隔着水波欣喜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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