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装修豪华的客厅里,美艳女人嗓音尖锐。
“你脑子被狗吃了?他们都在给你爸过生日,你呢?我叫你去你敢给我偷跑回来!”
这幅场景熟悉又陌生,每次从林笑脑海里冒出来,压抑和窒息感都会让他刻意模糊记忆。
除了林艳的眼神——深刻得如同钉死的钉子,拔也拔不掉。
但现在,他又回到了年少时,林艳如此清晰又咄咄逼人,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印肿了起来,在指腹下发着烫。
怎么会……他已经长大了,他好不容易长大了。
好不容易,离开了那里。
“话都不会说了,是吗?!我怎么这么倒霉,生了你这么个废物,你爸多久没来看你了?别人的孩子怎么就那么讨人喜欢……”
尖利的指甲戳着额头,骂声不断砸下来。
即使他不吭声,女人的声调依然越来越高。
这些话林笑从小听到大,小时候他还会伤心,会怀疑自我,会怨恨。
长大之后,他对林艳已经不想再浪费一丝情绪。
连恨,也不值得。
但身体仿佛不受他控制,心底的愤怒层层累积,话像是自己吼出来的:
“我不想被你生,不想被你养,我宁愿和你毫无关系,宁愿去死!”
林艳愣了下,非常嫌弃似的收回手,满脸冷笑,不屑地斜睨着自己的儿子。
“哼,那你就去死,别在我家里,我嫌脏,滚。”
随着她话音落地,场景瞬间转换,林笑身处一座山的山腰,往前一步,双脚踏在了悬崖边缘。
碎石土块被他沾满土灰的白鞋一踩,纷纷扬扬往下落,但很快,下落的声音就被过远的距离吞没。
“那你就去死…那你就去死……”
女人冷漠恶毒的声音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响起,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
这句话仿佛伸出了数道无形的丝线,绑住他的手脚,往悬崖深处,一点一点拉过去……
“宝宝,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
方太一睁开眼,就被一个女人搂在怀里。
他在一座很熟悉的山上,背靠着山壁,女人呜呜咽咽地不知道说着什么。
没等他想起来熟悉感从何而来,女人突然直起身,按住他的肩膀。
她看起来分外高大,长发散乱的脸遮住他头顶这片天空。
她还在流泪的眼睛,顷刻间就被怨恨填满。
“宝宝,你记住,是爸爸不要我们,都是他害的,都是他的错!”
说完,女人把他往后一推,猛地站起来,几步跑到悬崖边上。
她回过头,决绝地望了方太一一眼,似乎想把她的恨,牢牢刻在他心底。
然后,她就这么看着方太一,像根倒塌的树木,“扑簌簌”擦过崖边的野花,被深不见底的悬崖吞没。
方太一脑子里顿时“轰”地一声,他不知道女人是谁,但心里的依恋和亲近真真切切。
他下意识朝那边伸长胳膊,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变得那么小。
恐惧和急切让他没办法想太多,他迈动同样小小的胳膊腿儿,不顾一切地朝悬崖奔过去……
不知哪里来的光打在宋厉脸上,他一只手挡在眼前,从缝隙中模模糊糊看见,有很多东西无声地包围了他。
他一惊,立刻直起身,光也突然没这么强烈了,冷白如雪地洒在他周身。
是镜子,无数镜子密密麻麻地林立在面前。
他扭过头,前后左右,都是一人高的镜子,毫无缝隙地把他围困在中央。
除此之外,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的手紧了紧,什么东西硌着手指。
扶手?他低头看看,自己正坐在一把木椅上,椅子光滑圆润,是坐得够久磨出来的自然光泽。
这明明是……摆在老家客厅里的榉木椅,怎么会在这儿?
他一撑扶手就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动也不动,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使劲也移不动一分。
一点都没动,宋厉还累得直喘气,他往椅背上一靠。
爱谁谁吧。眨眼间就把他老家的椅子给弄过来了,这个幕后人不是飞毛腿就是幻术高手。
“困住我干嘛?”他奇怪地望向那些镜子,“让我照照镜子?”
……等等。他猛地往前探身子,看向最近的一个镜子,没有。
他又转向其他的镜子,只要能照到他这边的,都一一看过去,没有,全都没有。
镜子里,没有他的倒影。
“宋厉。”
谁在叫他的名字,他往声音来源看去,左边那面镜子里,赫然站着个瘦高身影。
是宋继文。
他一改一贯的严厉,神色温和地从镜中望着宋厉。
“儿子,你做的一切,我都看到了,你当初没有听我的话留在老家,是正确的。”
宋厉做梦都不敢梦见他会说这种话。
宋继文本来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妈妈死后,情况变得更严重,他们爷俩一年的对话也不超过十句。
搞不清什么状况,宋厉心情复杂地望着那面镜子,没有说话。
“乖孙。”
在他爸旁边的那面镜子里,奶奶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里面,正慈祥地看着他,
“钱是赚不完的,你别老熬夜,奶奶心疼。”
这更是天方夜谭,奶奶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打麻将,局一开起来不吃不睡都行,哪有心思关注宋厉几点睡。
“是啊,你奶奶说的对。”临近的镜子里又冒出了宋厉的爷爷,笑呵呵地背着手。
“你是咱老宋家的宝贝孙子,什么也没有你重要。”
反了,全反了。
宋厉皱着的眉头反而松开了。他们说的话,和他们真实的样子完全是相反的。
他那时候要留在海市,他爸明明是铿锵有力地让他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爷爷在他有限的记忆里,是个带着“旧时代好人”气质的长辈,做的总比说的多,从不会说“宝贝孙子”这种话。
“宋厉…宋厉……”
在他想通的瞬间,那些空白的镜子,一一浮现出了人影,一声声喊着他的名字,无论男女老少,声音都是一般无二的亲切温柔。
他一面一面扫过去,那些人中有他的亲戚、同学、老师,还有……当初他坐的那辆大巴上,出事的一车人。
这些人的共同点,就是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现在,每面镜子上都有了“人”,看来,镜子的数量是设计好的。
除了一面——离宋厉最近的正中央那面,依然是空白的。
难道是留给他的?
“想要我的命?”他朝那面没有倒映出任何物体的水银镜面笑了笑,“我这个人没别的,就是命硬。”
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镜面上现出一个女人的轮廓,即使还有些模糊,宋厉也一眼认出来——
是陈秀莲。
倒影变得清晰,她眉眼温柔地笑起来,五官神态和宋厉记忆中的妈妈慢慢融合。
“厉厉。”
她一开口,四周的嘈杂顿时消散,光束收缩到了她身周,其他镜子里的“人”暗了下去。
只有她在柔光的笼罩下,仿佛圣母一样,令人感到安心和温暖。
“妈妈好想你。”
轻飘飘的几个字,宋厉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一眼不错地盯着她,就连小时候最讨厌的小名,这时听起来也如此珍贵。
“可你……从没有来梦里看过我。”短短一句话,宋厉哽了两次才说完。
他像一只明知道水里只是月影,却忍不住要去捞的猴子。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除了死去的妈妈,没人能倾诉。
一旦开了个口,压抑许久的怀念就像开闸的水,奔腾着往外涌。
“我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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