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天,到了黄昏时分才渐渐歇了。
顾栖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面前的《南华经》摊开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瓦上,也敲在心上。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或者等一个人。
暮色四合时,消息来了。
是沈知微亲自送来的,裹在一卷修补的古籍里。女史穿着素淡的宫装,眉眼低垂,将书卷放在案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顾先生要的东西,在里面第十三页夹着。但……此物凶险,看过即焚为好。”
顾栖颔首:“有劳沈姑娘。”
沈知微没走。她站在灯影里,看着顾栖翻开书卷,抽出那张薄薄的纸,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发白。
“先生……”她低声,“此事牵扯太大。三殿下他……”
“我知道。”顾栖打断她,将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边,迅速蔓延,化作一团跳跃的橙红,最后在他指尖散作灰烬。
“正因牵扯太大,才不能留。”
沈知微沉默地看着那点灰烬飘落,许久,轻声问:“先生打算如何?”
“不如何。”顾栖拂去手上的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后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室内的窒闷。
“有些事,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把线头,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他从案头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了八个字:
“济世堂账,三皇子庄。”
字迹清瘦,力透纸背。写罢,他将纸折成寸许宽的长条,塞进一枚中空的竹哨里。这竹哨是他与谢传递信的暗器之一,平日里看着不起眼,关键时刻却能救命。
“忠伯。”
一直候在门外的老仆应声而入,依旧佝偻着背,眼神浑浊。
“把这个,送到老地方。”顾栖将竹哨递过去,“务必亲手交给将军府后门那个瘸腿的马夫。他若问起,就说是……故人相赠。”
“是。”忠伯接过竹哨,小心翼翼收进怀里,转身退下。
脚步蹒跚,与寻常老人无异。
顾栖目送他离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廊檐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沈姑娘,”他重新坐回案前,语气平静,“你该回宫了。今夜宫中怕是不太平,路上当心。”
沈知微深深看他一眼,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
顾栖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道旧疤。烛火跳跃,将他清瘦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单薄。
他在等。
等一场,注定要来的风雨。
同一时刻,将军府。
谢逐的伤比想象中重。
“鸠羽红”的毒虽然解了,但箭伤太深,又淋了雨,伤口已有溃烂的迹象。军医换了三次药,才勉强止住血,但高热不退,人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亲卫守在门外,寸步不离。府外多了许多陌生面孔,有的扮作小贩,有的装作路人,但眼睛总往将军府的方向瞟。
监视。明目张胆的监视。
谢逐清醒时,会靠在床头看兵书,神色如常,仿佛肩头的伤不存在,府外的眼睛也不存在。只有偶尔,目光扫过窗外某个角落时,眼底会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或者等一个机会。
信号在戌时三刻来了。
亲卫捧着一枚竹哨进来,低声禀报:“后门马夫送来的,说是故人相赠。”
谢逐接过竹哨,指尖在哨身某处一按,“咔”一声轻响,竹哨裂开,露出里面卷成细条的纸。展开,八个字跃入眼帘:
“济世堂账,三皇子庄。”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烛火在眼中跳动,映出翻涌的暗流。
济世堂。三皇子庄。
顾栖在告诉他,林清晏的失踪,鸠羽红的来源,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也指向同一个人。
“备马。”谢逐掀开被子,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将军!”亲卫大惊,“您的伤……”
“死不了。”谢逐已起身,扯过外袍披上,动作因剧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锐利如刀,“点二十人,要身手最好的,跟我走。”
“可是府外……”
“让他们看。”谢逐系紧腰带,从墙上摘下那柄斩过毒针的长刀,刀身映着烛火,泛着幽蓝的光,“正好让他们看看,我谢逐,是不是真的废了。”
亲卫不敢再劝,领命而去。
片刻后,二十名亲兵集结完毕,皆是跟随谢逐多年的老兵,擅夜行,精刺杀,眼神里透着沙场磨砺出的血腥气。
谢逐扫过众人,只说了一句话:
“今夜之事,生死不论。但我要的东西,必须拿到。”
“是!”
没有多余的话。刀出鞘,人上马,二十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冲出将军府后门,没入沉沉的夜色。
府外的监视者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有人翻身上马急追,有人转身飞奔去报信。
但已经晚了。
谢逐的马是北境名驹,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亲兵的马也都是百里挑一的战马,蹄声如雷,转眼便甩开了追踪,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目标:城西三十里,三皇子名下的田庄。
皇城司,地牢深处。
赵无忌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卷宗。烛火昏暗,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形。
他在看三份东西。
第一份,是仵作重新勘验永丰仓废墟后的详报。在仓墙东南角的残垣下,找到一枚淬毒的三角箭镞,与谢逐所中之箭制式相同,但箭镞的锻造工艺很特殊,边缘有细微的螺旋纹——这是南境某个已消亡部落的标志。
第二份,是昨夜永丰仓附近所有更夫、住户的口供笔录。其中三份提到了同一件事:子时前后,曾看见一队黑衣人从仓后巷道快速通过,人数约十人,动作整齐,全程无一人说话。
第三份,是太医院院使的档案。此人年五十,行医三十年,三年前升任院使。而三年前,正是先帝“病重”、南境军粮案发、陆文渊“病故”的那一年。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赵无忌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京城舆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几个点:
永丰仓。济世堂。三皇子庄。将军府。顾栖府邸。长公主府。
点与点之间,用墨线连接,织成一张复杂而危险的网。
他在看这张网,也在看网中的人。
谢逐是刀,锋利,但易折。顾栖是棋,深藏,但危险。三皇子是饵,贪婪,但愚蠢。长公主是网,缜密,但……目的不明。
而皇帝,是执网的人。
也是收网的人。
“大人。”一名下属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谢将军出府了,带了二十亲兵,往城西方向去了。”
赵无忌没回头:“顾栖呢?”
“顾太傅一直在府中,未曾外出。但一个时辰前,沈女史去过,停留一刻钟后离开。之后,顾府的老仆出门,去了将军府后门,与一个马夫接触过。”
“马夫?”
“是。那马夫瘸腿,在将军府后门当了三年差,平日负责喂马、清扫,并无异常。”
赵无忌沉默片刻,缓缓道:“派人盯着三皇子庄。谢逐若去,必是那里。但不要插手,只看着。”
“是。”
下属领命退下。
赵无忌重新坐回桌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谢逐。顾栖。萧铭。萧令容。林清晏。
又在每个名字之间,画上连线。
最后,他在纸的中央,写下一个“帝”字。
然后,将这张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烧,化作灰烬。
火光明灭,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
网已撒下。
鱼,也该入网了。
三皇子庄在城西三十里的山坳里,背靠青山,前临溪水,看似一处寻常田庄,但防卫之严密,堪比小型军营。
谢逐在五里外下马,留十人守马,自带十人摸近。
夜色浓稠,无星无月。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掩盖了细微的脚步声。
庄墙高约两丈,墙头有哨塔,塔上有灯火,隐约可见人影走动。谢逐伏在草丛中,观察片刻,打了个手势。
两名亲兵会意,如狸猫般蹿出,借着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墙根。其中一人蹲下,另一人踩肩借力,一跃而上,单手扣住墙头,探头观察。
片刻后,他回身,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谢逐点头。十人依次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庄内布局规整,前院是佃户住所,中院是库房粮仓,后院才是主宅。此时已是深夜,前院寂静无人,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檐下摇晃,投下昏黄的光。
谢逐目标明确——后院。
但刚穿过中院拱门,异变陡生。
两侧厢房忽然门扉洞开,数十名黑衣人涌出,刀光如雪,瞬间将十人团团围住。动作之快,配合之默契,绝非普通庄丁。
中计了。
谢逐瞳孔骤缩,长刀已然出鞘。几乎同时,后院主宅的门开了,一个锦衣男子缓步走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嘲弄的笑。
“谢将军,久候了。”
三皇子,萧铭。
“殿下好算计。”谢逐横刀身前,声音冷得像冰,“早知我要来?”
“不是早知,是等你来。”萧铭负手,笑容阴冷,“从你接到那八个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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