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萧令容被赐白绫那日,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落在殿前的青石板上,落在昨夜行刑还未干透的血迹上,薄薄地覆了一层,像是要把这皇城里所有的肮脏与血腥,都暂时掩埋起来。
天还没亮,顾栖就醒了。
背上的伤结了痂,一动就牵扯着疼,但他还是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开了零星几朵花,在雪里红得刺眼。
像血。
他闭上眼,又想起御书房那夜。想起长公主最后看他的眼神,疯狂,怨毒,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想起皇帝赐下白绫时,那平静无波的表情。想起谢逐扑过来时,肩头溅开的血。
都过去了。
可为什么,心里那块石头,反而更沉了?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该起了,今日……有朝会。”
顾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更衣。”
金銮殿上,气氛诡异。
百官分列两班,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晦暗,眼下两团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但他坐得笔直,目光扫过殿下众人,像一把冰冷的刀,刮过每个人的皮肉。
“有本奏来。”
短暂的沉默后,刑部尚书出列,呈上厚厚一沓卷宗。
“陛下,长公主……萧氏令容一党,共一百二十七人,已全部收监。其中三品以上官员九人,五品以上……”
皇帝抬手,打断了他。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该杀的杀,该流的流。朕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此案,到此为止。”
死寂。
顾栖立在文官队列末尾,微微垂着眼,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蜷了蜷。到此为止。好一个到此为止。那三十万石军粮呢?那数万南境将士的冤魂呢?那被灭口的太医,被“病故”的太子太傅呢?
都不算了。
因为长公主死了,三皇子废了,朝局需要稳定,皇家的脸面,需要维护。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这殿里的炭火烧得再旺,也暖不进心里去。
“顾卿。”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点名道姓。
顾栖出列,躬身:“臣在。”
“你此次揭发逆党,有功。”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朕已下旨,恢复你太傅一职,另加‘参赞机务’,日后随侍朕左右,以备咨询。”
“臣,谢陛下隆恩。”顾栖叩首,声音平静无波。
参赞机务。听起来是恩宠,是心腹。可顾栖知道,这是枷锁,是监视。从今往后,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将在这位帝王的眼睛底下,再无半点自由。
“谢卿。”
皇帝又点了名。
谢逐出列,他肩上的伤还未好全,动作有些滞涩,但脊背挺得笔直。
“你擅动兵戈,本应重处。但念你揭发逆党有功,且身负重伤……”皇帝顿了顿,“着革去骠骑将军一职,降为昭武校尉,仍领北境防务。另,陆文渊太傅留下的‘隐麟军’,朕准你接管,用于戍边。”
“臣,领旨谢恩。”谢逐叩首,声音嘶哑。
一升一降,一近一远。皇帝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顾栖留在身边,既是酬功,也是人质。谢逐放归北境,既是任用,也是流放。而“隐麟军”这支私兵,给了谢逐,就成了明面上的边军,皇帝既能用,也能随时收。
棋局重新摆好了。
只是执棋的人,和棋子,都还是原来那些。
散朝时,雪下得大了些。百官鱼贯而出,无人交谈,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沉闷而压抑。
顾栖走在最后,正要出殿门,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是赵无忌。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官服,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魂的行尸走肉。经过顾栖身边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袖中滑出一物,轻轻落在顾栖脚边。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栖弯腰,捡起那东西。是一张纸条,叠成小小的方块,边缘已被雪水浸湿。他握在掌心,快步走出宫门,上了马车,才在摇晃的车厢里,缓缓展开。
纸条上只有七个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刚写就:
“烛龙有鳞,爪未断。”
顾栖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将纸条凑到嘴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纸上的墨迹。
苦的。
像血,也像这漫天的雪。
他掀起车帘,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里。那些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都被掩盖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而他,和这城里所有的人,都活在这坟墓里。
谢逐的伤,比想象中重。
“鸠羽红”的毒虽然解了,但箭伤太深,又淋了雨,伤口反复溃烂,高烧退了又起,人总是昏昏沉沉的。太医院来了几拨人,方子开了无数,但见效甚微。
最后,是林清晏亲自来的。
他被找回来时,人瘦得脱了形,身上到处都是伤,但眼神依旧清澈。看见顾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然后便提着药箱,进了谢逐的卧房。
“箭上有倒钩,入肉时扯烂了筋脉。”林清晏一边清理伤口,一边低声说,“毒虽解了,但筋脉受损,以后这条胳膊……怕是再也使不了重兵器了。”
顾栖站在床边,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谢逐,没说话。
“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林清晏顿了顿,抬头看他,“顾栖,你欠他一条命。”
“我知道。”顾栖轻声说。
“那你打算怎么还?”
顾栖沉默。
怎么还?一条命,该怎么还?他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从江南到北燕,从布衣到太傅,他走的每一步,都在算计,都在交易。他算计人心,算计权谋,算计天下,也算计自己。
可他从没算过,有一天,会欠下这样一条,还不起的命。
“我会还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像立誓。
林清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药换了整整一个时辰。等全部弄完,林清晏已是满头大汗。他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
“顾栖。”
“嗯?”
“谢将军昏迷时,一直喊一个名字。”林清晏看着他,眼神复杂,“他喊的是……‘舅舅’。”
顾栖浑身一震。
“陆太傅的冤,是申了。但有些债,是申不完的。”林清晏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屋里重归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和谢逐粗重的呼吸声。顾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榻上的人。谢逐脸色苍白,唇上干裂起皮,眉心紧紧蹙着,像是在做什么痛苦的梦。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谢逐眉心上空,停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落了下去。
一点一点,将那蹙起的纹路抚平。
“谢逐,”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舅舅的债,我还不了。但你的命……我保了。”
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但终究,没有醒。
谢逐在顾栖府上养伤的第七日,雪终于停了。
天放晴,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谢逐的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喝药了,但胳膊还是动不了,只能用另一只手,笨拙地端着碗。
顾栖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谢逐靠在床头,单手捧着药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像是在看什么毒药。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带着伤后的清瘦和倔强。
有那么一瞬间,顾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江南的外祖家,他养过的一只受伤的鹰。也是这么倔,这么不肯低头,宁可饿死,也不吃一口递到嘴边的肉。
“药凉了,更苦。”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从谢逐手里接过药碗,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
谢逐没动。他盯着顾栖,眼神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我自己来。”
“你手抖,会洒。”顾栖面不改色,勺子又往前递了递,“还是说,谢将军怕苦?”
谢逐的脸色黑了黑。他盯着那勺药,又盯着顾栖,最后,像是认命般,张开嘴,一口含住。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顾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隐去。他一勺一勺地喂,谢逐一口一口地喝,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瓷勺碰碗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一碗药见底,顾栖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
“吃了,去去苦味。”
谢逐看着那蜜饯,没动。
“顾栖,”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你当初,为什么选‘顾栖’这个名字?”
顾栖动作一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谢逐盯着他,“‘栖’是暂居,是栖息。你在等什么?等一个结局,还是等一个人?”
顾栖沉默片刻,将蜜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雪后初晴的天。
“‘栖’是暂居,”他轻声说,“也是……无处可去。”
谢逐没说话。
“我母亲是江南人,父亲是北燕的官。我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但所有人都说,我是北燕人。”顾栖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父亲死了,母亲带我回北燕,可北燕的人又说,我是江南来的,是外人。”
“再后来,母亲也死了。这世上,就再没有我的‘处’了。”
他转过身,看着谢逐,眼神平静无波。
“所以,‘栖’就是我的名。我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栖’。我为什么而活,什么就是我的‘处’。”
谢逐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现在,”他缓缓问,“为什么而活?”
顾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重量。
“为还债。”
“还谁的债?”
“你的。”顾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谢逐受伤的肩膀上,“我欠你一条命,谢逐。在还清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谢逐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别开眼,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谁要你还……”
“要还的。”顾栖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顾栖这辈子,从不欠人东西。欠了,就一定要还。”
谢逐不说话了。
屋里又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紧绷的,是对峙的,是充满试探和猜忌的。而这一次的沉默,是温吞的,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像是两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在激流中碰撞、摩擦,终于磨平了最尖利的边角,可以静静地靠在一起,不再互相伤害。
“你的玉佩,”谢逐忽然又开口,“还戴着吗?”
顾栖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的玉佩,摊在掌心。玉佩温润,裂痕依旧,但在阳光下,那裂痕仿佛也成了某种独特的纹路,不再狰狞,反而有了种残缺的美。
“戴着。”他说,“这是师父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谢逐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然后,他也从贴身处取出自己的那半枚。两半玉佩并排放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舅舅说,”谢逐低声说,指尖轻轻抚过玉佩上的裂痕,“这玉佩,是给我未来……‘妻子’的。”
顾栖动作一僵。
“但他又说,若是找不到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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