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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余烬

小说:

弈栖

作者:

涉晏

分类:

穿越架空

长公主萧令容被赐白绫那日,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落在殿前的青石板上,落在昨夜行刑还未干透的血迹上,薄薄地覆了一层,像是要把这皇城里所有的肮脏与血腥,都暂时掩埋起来。

天还没亮,顾栖就醒了。

背上的伤结了痂,一动就牵扯着疼,但他还是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开了零星几朵花,在雪里红得刺眼。

像血。

他闭上眼,又想起御书房那夜。想起长公主最后看他的眼神,疯狂,怨毒,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想起皇帝赐下白绫时,那平静无波的表情。想起谢逐扑过来时,肩头溅开的血。

都过去了。

可为什么,心里那块石头,反而更沉了?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该起了,今日……有朝会。”

顾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更衣。”

金銮殿上,气氛诡异。

百官分列两班,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晦暗,眼下两团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但他坐得笔直,目光扫过殿下众人,像一把冰冷的刀,刮过每个人的皮肉。

“有本奏来。”

短暂的沉默后,刑部尚书出列,呈上厚厚一沓卷宗。

“陛下,长公主……萧氏令容一党,共一百二十七人,已全部收监。其中三品以上官员九人,五品以上……”

皇帝抬手,打断了他。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该杀的杀,该流的流。朕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此案,到此为止。”

死寂。

顾栖立在文官队列末尾,微微垂着眼,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蜷了蜷。到此为止。好一个到此为止。那三十万石军粮呢?那数万南境将士的冤魂呢?那被灭口的太医,被“病故”的太子太傅呢?

都不算了。

因为长公主死了,三皇子废了,朝局需要稳定,皇家的脸面,需要维护。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这殿里的炭火烧得再旺,也暖不进心里去。

“顾卿。”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点名道姓。

顾栖出列,躬身:“臣在。”

“你此次揭发逆党,有功。”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朕已下旨,恢复你太傅一职,另加‘参赞机务’,日后随侍朕左右,以备咨询。”

“臣,谢陛下隆恩。”顾栖叩首,声音平静无波。

参赞机务。听起来是恩宠,是心腹。可顾栖知道,这是枷锁,是监视。从今往后,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将在这位帝王的眼睛底下,再无半点自由。

“谢卿。”

皇帝又点了名。

谢逐出列,他肩上的伤还未好全,动作有些滞涩,但脊背挺得笔直。

“你擅动兵戈,本应重处。但念你揭发逆党有功,且身负重伤……”皇帝顿了顿,“着革去骠骑将军一职,降为昭武校尉,仍领北境防务。另,陆文渊太傅留下的‘隐麟军’,朕准你接管,用于戍边。”

“臣,领旨谢恩。”谢逐叩首,声音嘶哑。

一升一降,一近一远。皇帝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顾栖留在身边,既是酬功,也是人质。谢逐放归北境,既是任用,也是流放。而“隐麟军”这支私兵,给了谢逐,就成了明面上的边军,皇帝既能用,也能随时收。

棋局重新摆好了。

只是执棋的人,和棋子,都还是原来那些。

散朝时,雪下得大了些。百官鱼贯而出,无人交谈,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沉闷而压抑。

顾栖走在最后,正要出殿门,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是赵无忌。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官服,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魂的行尸走肉。经过顾栖身边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袖中滑出一物,轻轻落在顾栖脚边。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栖弯腰,捡起那东西。是一张纸条,叠成小小的方块,边缘已被雪水浸湿。他握在掌心,快步走出宫门,上了马车,才在摇晃的车厢里,缓缓展开。

纸条上只有七个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刚写就:

“烛龙有鳞,爪未断。”

顾栖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将纸条凑到嘴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纸上的墨迹。

苦的。

像血,也像这漫天的雪。

他掀起车帘,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里。那些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都被掩盖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而他,和这城里所有的人,都活在这坟墓里。

谢逐的伤,比想象中重。

“鸠羽红”的毒虽然解了,但箭伤太深,又淋了雨,伤口反复溃烂,高烧退了又起,人总是昏昏沉沉的。太医院来了几拨人,方子开了无数,但见效甚微。

最后,是林清晏亲自来的。

他被找回来时,人瘦得脱了形,身上到处都是伤,但眼神依旧清澈。看见顾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然后便提着药箱,进了谢逐的卧房。

“箭上有倒钩,入肉时扯烂了筋脉。”林清晏一边清理伤口,一边低声说,“毒虽解了,但筋脉受损,以后这条胳膊……怕是再也使不了重兵器了。”

顾栖站在床边,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谢逐,没说话。

“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林清晏顿了顿,抬头看他,“顾栖,你欠他一条命。”

“我知道。”顾栖轻声说。

“那你打算怎么还?”

顾栖沉默。

怎么还?一条命,该怎么还?他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从江南到北燕,从布衣到太傅,他走的每一步,都在算计,都在交易。他算计人心,算计权谋,算计天下,也算计自己。

可他从没算过,有一天,会欠下这样一条,还不起的命。

“我会还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像立誓。

林清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药换了整整一个时辰。等全部弄完,林清晏已是满头大汗。他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

“顾栖。”

“嗯?”

“谢将军昏迷时,一直喊一个名字。”林清晏看着他,眼神复杂,“他喊的是……‘舅舅’。”

顾栖浑身一震。

“陆太傅的冤,是申了。但有些债,是申不完的。”林清晏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屋里重归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和谢逐粗重的呼吸声。顾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榻上的人。谢逐脸色苍白,唇上干裂起皮,眉心紧紧蹙着,像是在做什么痛苦的梦。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谢逐眉心上空,停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落了下去。

一点一点,将那蹙起的纹路抚平。

“谢逐,”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舅舅的债,我还不了。但你的命……我保了。”

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但终究,没有醒。

谢逐在顾栖府上养伤的第七日,雪终于停了。

天放晴,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谢逐的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喝药了,但胳膊还是动不了,只能用另一只手,笨拙地端着碗。

顾栖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谢逐靠在床头,单手捧着药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像是在看什么毒药。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带着伤后的清瘦和倔强。

有那么一瞬间,顾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江南的外祖家,他养过的一只受伤的鹰。也是这么倔,这么不肯低头,宁可饿死,也不吃一口递到嘴边的肉。

“药凉了,更苦。”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从谢逐手里接过药碗,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

谢逐没动。他盯着顾栖,眼神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我自己来。”

“你手抖,会洒。”顾栖面不改色,勺子又往前递了递,“还是说,谢将军怕苦?”

谢逐的脸色黑了黑。他盯着那勺药,又盯着顾栖,最后,像是认命般,张开嘴,一口含住。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顾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隐去。他一勺一勺地喂,谢逐一口一口地喝,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瓷勺碰碗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一碗药见底,顾栖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

“吃了,去去苦味。”

谢逐看着那蜜饯,没动。

“顾栖,”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你当初,为什么选‘顾栖’这个名字?”

顾栖动作一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谢逐盯着他,“‘栖’是暂居,是栖息。你在等什么?等一个结局,还是等一个人?”

顾栖沉默片刻,将蜜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雪后初晴的天。

“‘栖’是暂居,”他轻声说,“也是……无处可去。”

谢逐没说话。

“我母亲是江南人,父亲是北燕的官。我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但所有人都说,我是北燕人。”顾栖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父亲死了,母亲带我回北燕,可北燕的人又说,我是江南来的,是外人。”

“再后来,母亲也死了。这世上,就再没有我的‘处’了。”

他转过身,看着谢逐,眼神平静无波。

“所以,‘栖’就是我的名。我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栖’。我为什么而活,什么就是我的‘处’。”

谢逐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现在,”他缓缓问,“为什么而活?”

顾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重量。

“为还债。”

“还谁的债?”

“你的。”顾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谢逐受伤的肩膀上,“我欠你一条命,谢逐。在还清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谢逐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别开眼,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谁要你还……”

“要还的。”顾栖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顾栖这辈子,从不欠人东西。欠了,就一定要还。”

谢逐不说话了。

屋里又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紧绷的,是对峙的,是充满试探和猜忌的。而这一次的沉默,是温吞的,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像是两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在激流中碰撞、摩擦,终于磨平了最尖利的边角,可以静静地靠在一起,不再互相伤害。

“你的玉佩,”谢逐忽然又开口,“还戴着吗?”

顾栖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的玉佩,摊在掌心。玉佩温润,裂痕依旧,但在阳光下,那裂痕仿佛也成了某种独特的纹路,不再狰狞,反而有了种残缺的美。

“戴着。”他说,“这是师父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谢逐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然后,他也从贴身处取出自己的那半枚。两半玉佩并排放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舅舅说,”谢逐低声说,指尖轻轻抚过玉佩上的裂痕,“这玉佩,是给我未来……‘妻子’的。”

顾栖动作一僵。

“但他又说,若是找不到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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