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雪被司天监镇邪卫稳妥送回小院，刚跨进门，就见阿璃虚弱地躺在床上，肩头缠满厚实纱布，面色仍旧泛着惨白。
她当即红着眼扑上前，哭声止不住溢出：“姑娘！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阿璃慢慢掀开眼帘，望着她哭得红肿的眉眼，浅浅一笑。嗓音虽带着几分虚弱，却并无濒死的颓态：“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您当时流了那么多血，看着实在吓人！”晴雪哽咽不止，满心自责，“都怪我太过大意被人掳走，才害得姑娘身陷险境身受重伤。”
“怪不得你。”阿璃轻拍她的手背，眼底掠过一丝灵动，语气也轻快几分。
晴雪这才察觉出异样，姑娘脸色虽未见红润，呼吸却平稳绵长，眼眸清亮有神，全然不像重伤垂危之人。再细瞧肩头层层缠绕的纱布，包扎得格外厚重夸张，处处透着古怪。
她怔在原地，迟疑着不敢轻易触碰，小声试探：“姑娘，您的伤势……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般严重吧？”
一旁默然伫立的裴明杼闻声开口，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又暗含纵容：“原先说好只做模样假意负伤，你偏偏实打实撞上剑锋。”
阿璃眸光轻闪，笑得坦然狡黠：“演戏自然要真切才行。齐颢心性尚且容易打动，可淳王老谋深算，心思缜密，稍有破绽便会被他识破。
晴雪骤然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是姑娘与裴大人联手设下的苦肉骗局。
那晚剑光凶险骇人，实则裴明杼已然收住九成劲力，仅仅伤及表层皮肉，并未损及内里经脉。再加上灵药及时疗伤，看着伤势惊心动魄，实则并无大碍。
“这么说来，姑娘当真没有性命之忧？”晴雪依旧有些恍惚。
“只是皮肉小伤罢了。”阿璃轻轻活动肩头，仅有一丝牵扯隐痛，并无其余不适，“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彻底打消他们心中猜忌，才能就此了结过往纠葛。”
裴明杼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机灵，无奈轻叹一声，将温热汤药递至床边：“演技再好，汤药也须按时服用，安心静养，切莫真落下旧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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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阿璃挡剑一事过后，淳王府便沉寂下来，整整半月毫无动静。
这段时日里，阿璃依旧将戏份做足，整日闭门谢客，小院常年萦绕着浓郁药香，俨然一副伤病难愈的模样。
齐颢终究还是寻上门来了。
他身着一身素净衣衫，发丝略显凌乱，伫立在院门之外，神情颓靡憔悴，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显而易见这些日子日夜心神不宁。
晴雪开门瞧见来人，顿时心头火气，眼眶一红，上前便满心愤懑斥责：“你如今还有脸面登门！若非你们父子武断偏执，不分青红皂白，我家姑娘怎会平白身受重伤？请回吧，姑娘不愿见你。”
齐颢垂首默立，任凭晴雪数落埋怨，始终不曾出言辩驳分毫。
沈砚安闻讯匆匆赶来，一见院外的齐颢，胸中怒火顿时翻涌，上前二话不说便挥出一拳。
“你屡次加害阿璃，如今竟还有颜面登门！”
往日矜贵傲气的嗣王硬生生受下这一击，嘴角立刻泛起青肿，身形未曾晃动半分，只垂落眼眸。
他心底愧疚千真万确，懊悔自己从前武断偏执，险些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但心底深处，仍忍不住暗自揣度，阿璃的伤势究竟是真是假。
可院落里一片沉寂，浓重药气萦绕不散，晴雪神色惶然，种种景象都昭示着阿璃伤势沉重，尚未脱离险境。
心底残存的疑虑，就此彻底消散。
齐颢按着嘴角淤青，在院外静静伫立半晌，终究心绪沉沉，黯然离去。
父子二人已然打消猜忌，将王府内外细细排查，寻访所有和淳王妃相关的人与过往，还暗中拜托妖族探查京城各处，始终没能查到半点线索。凶手仿若凭空消失，没留下丝毫破绽。
几番追查皆一无所获，淳王终于认清现实。身为凡人，凭一己之力，此生恐怕再难为爱妻讨回公道。
半月过后，一封书信送至小院。素白纸面落笔遒劲沉稳，分明是淳王亲笔所书。
“本王已有揪出凶手之计，今夜子时请来府中一晤，只姑娘与裴大人赴约，不必携带随从。”
阿璃捏着信纸眉头轻皱，低声思索：“淳王妃身为蛟族司命，能将她重创的多半是同族族人。王爷只是凡人身躯，纵使找出真凶，也无力与之抗衡。”
裴明杼神色凝肃，缓缓点头：“他既有对策，我们便赴约一探，摸清他心中打算。”
子夜时分，淳王府灯火通明，整座府邸却沉寂肃穆，笼罩着一层悲凉气息。
淳王身着素衣端坐案前，案上摆放一支点翠凤钗，翠羽色泽鲜亮，嵌缀的金珠微光莹莹，一旁还搁着一只空空如也的玉瓶，空气里萦绕着一缕清浅苦涩的药味。
阿璃与裴明杼推门而入，只见淳王已然毒发，唇角溢出暗红血丝，气息微弱飘忽，身躯却依旧挺直端坐，不肯颓败分毫。
齐颢双膝跪在父亲身前，面色颓丧，眸底盛满深深的绝望。
淳王缓缓抬眸，望见二人，唇角艰难牵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你们来了。”
“你这是何苦。”阿璃眸底骤然惊悸，声调不自觉收紧，她隐约猜到他的打算，心口骤然涌上一阵酸涩。
淳王低低咳了几声，细碎血珠顺着唇角滚落，点点染红了身前素白衣襟。
“我查不动了，也查不到了。”他嗓音沙哑干涩，语气却异常平静，“你曾说，我与颢儿之间，但凡有一人殒命，因果震动，真凶便无处遁形。既然如此，便由我来揭开真相，替阿窈报仇。”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案上那支点翠凤头钗，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此生唯一的珍宝。
这是他当年赠予阿窈的定情信物，是他半生牵挂，一世念想。
恍惚之间，眼前似有桃花纷飞。树下女子钗缀翠羽，回眸一望，眼底盛满灼灼星光，轻声与他许诺：“往后风雨，我与你一同担。”
他曾信誓旦旦，要护她岁岁安稳，一世无忧。可到头来，却是他最无能，最辜负她。
阿璃心口重重一涩，当初淳王妃在她掌心种下因果符，本意是想借符咒羁绊护住淳王父子，令暗处真凶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可她未想过，这道护命的善符，竟会被淳王当成引凶现身的死契。
这从不是淳王妃初衷，是他自己，选了一条最惨烈最决绝的路。
一念及此，阿璃心中所有的冷静疏离尽数瓦解，只剩难言的动容。世人皆道淳王性情阴鸷城府深沉，可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这般滚烫厚重，以命相赴的深情。
淳王凝望着案上凤钗，眼底漫过半生温柔：“今日，我以命启符，只求引真凶现世，告慰阿窈在天之灵。”
话音渐轻，他周身气息飞速消散，最后一丝生机缓缓湮灭。
“阿窈……我来陪你了。”
最后一字落尽，淳王缓缓垂眸，头颅微微偏斜，彻底没了声息。指尖至始至终，轻轻抵着那支承载半生情意的凤钗。
齐颢身躯剧震，肩头剧烈颤抖。积压多日的痛苦，愧疚与绝望轰然崩塌，他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哭出声，直到满口腥甜弥漫，才挤出一声破碎呜咽，痛楚绝望，撕心裂肺。
他膝行上前，指尖刚触到父亲冰凉的素衣，滚烫泪水便汹涌砸落，坠在淳王手背冰凉无声，却再也唤不回半分回应。
也在这一刻，淳王掌心的因果符骤然迸发刺目金光。，纹挣脱皮肉束缚，腾空盘旋，交织流转，在厅堂中央凝成一方巨大的金色阵眼。
也就在这一刻，淳王掌心的因果符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符纹挣脱掌心，腾空而起，在屋内盘旋交织，渐渐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阵眼。
与此同时，阿璃掌心的符印猛地灼烫。
她低头望去，原本澄澈的金色符文剧烈闪烁，似被无形力量狠狠撕扯，光芒层层黯淡，最终彻底沉寂。
因符本为护果而存，可一旦果符宿主以身献祭，因符的使命，便随之终结。
齐颢泪流满面，怔怔望着阵眼中翻涌的浓郁黑气，嗓音嘶哑破碎：“父王……”
阵眼之内，黑气汹涌翻腾，戾气刺骨骇人，隐约探出一片覆满细密鳞片的尾尖，滔天妖气席卷整座厅堂，森冷威压令人不寒而栗。
阿璃神色骤然凝肃。
她早有预料，能悄无声息加害蛟族司命且抹去所有痕迹的，必然是淳王妃同族。
可此刻这股妖气……
阿璃心头骤然一沉，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复杂波澜，这气息，她太过熟悉。
当年龙族覆灭，火海滔天，母亲拼尽残力攥着她的手再三叮嘱，让她来日务必投奔表舅沉渊，如今的蛟王。
他是母亲留给她，这世间唯一的靠山与亲人。
裴明杼跨步上前，将她半护在身后，沉声警示：“此妖戾气极重，绝非普通蛟族族人，身份定然不低。”
阿璃默然未答，目光死死锁着那团黑雾。她猜到了同族作祟，猜到了蛟族凶手，却万万想不到，那人会是沉渊。
是母亲倾尽最后气力，让她全心依靠，全然信任的至亲。
一边是母亲临终遗愿，世间唯一亲人；一边是淳王以命相托的真相，血海沉冤。
终究，她还是落入了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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