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席卷了大半个越国的滔天大疫,是在夏末最后一场声嘶力竭的蝉鸣里,悄无声息地摸进诸暨山谷的。
起初,谁也没有听见瘟神的脚步声,大伙儿只当是今年撞上了百年不遇的旱魃。
从六月中旬开始,整整两个月,诸暨的天空上连一丝云彩的影子都瞧不见。每天天刚擦亮,那轮白花花的日头便像一盆在丹炉里烧化了的赤铜汁,毫无遮拦地兜头浇在苎萝山上。空气烫得吸进鼻孔里都带着一股焦糊味,篱笆院墙外那些在五月里还开得热热闹闹的野白蔷薇和紫葛花,不过三五日工夫,便被毒日头晒成了焦黄卷曲的枯叶,手指头轻轻一捻,就碎成了呛人的飞灰。
村道两旁的苦楝树与老乌桕像是被抽干了骨髓,原本肥绿油亮的叶片软塌塌地耷拉下来,边缘泛着铁锈似的焦斑;树梢上的夏蝉从早叫到晚,那声音不再像初夏时那样清亮悠长,而是变得尖利、干涩、凄厉,像是成千上万只虫子在滚烫的铁锅上垂死挣扎。
村口香樟树下那几只平日里毛色油亮的大黄狗,早就没了摇尾巴讨食的力气。它们肚皮贴着滚烫的青石板,整日里吐着干裂发紫的长舌头,眼角糊着厚厚的黄眼屎,莫说是挑水桶的熟人经过,便是外乡的生人踢它一脚,它也连叫唤一声的气力都欠奉。
紧接着,村外的浣纱溪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往日里从百丈泉眼奔涌而出、在浅滩上铺展成三四丈宽碧绿绸缎的溪水,在烈日日复一日的炙烤下,干涸成了一道夹在龟裂河床中间的浑浊细流。
大片大片原本藏在水底的五彩鹅卵石裸露在毒日头底下,烫得人赤脚根本踩不上去;石头缝里那些失去了活水滋养的水草与青苔,在高温下迅速腐烂发黑,混着来不及游去深水处、被活活晒干在泥洼里的银白细鳞鱼与河虾,在山谷里蒸腾起一股死鱼烂虾般的浓重腥臭。
我家院子东南角那口足有半人高的大陶缸,也彻底见了底。
山上的泉眼断了流,村里唯一的那口老古井每天天不亮就被几十户人家围得水泄不通,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黄,里头一半是泥沙。娘和阿姊每天挑回来的半桶井水,光是澄去泥沙、留着焖粗麦饭和饮用都紧巴巴的,哪里还舍得倒进大陶缸里让我照影子?
我站在晒得滚烫的院角,踮起脚往空空如也的大陶缸里看去。
缸底只剩下一层巴掌厚、长满了绿毛与红线虫的死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苦楝叶和两只溺死的绿头苍蝇。我把脸凑过去,那浑浊发臭的绿水里只映出一团扭曲模糊的黑影,再也照不见我那双远山般的青眉,也照不见我那如新鲜水菱肉般白嫩的脸庞了。
没有了水影里的自己,我心里头莫名地有些烦躁,像是丢了一件最心爱的玩具。
而到了八月中旬,连风向都变了。
往年这个时候,顺着浣纱溪河谷吹进村子里的,总是山林深处带着松针与野果气息的秋凉南风;可那几日,风却改从北边会稽山阴的方向倒灌进来。
那股北风一点也不凉快,反而粘稠闷热得像刚从死人肚子里剖出来的热肠子。风里头不再有半点草木清香,而是裹挟着一股刺鼻的陈年艾草烟味、烧贝壳蜃灰的呛人涩味,在这两种味道底下,还死死缠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息——像极了夏天里没抹盐的肥猪肉闷在陶罐里捂了七八天,甜腻腻、酸馊馊,闻上一口就让人胃里直翻酸水。
“北边会稽城里头,怕是出大乱子了。”
那天傍晚,爹从山里砍柴回来,肩上的松枝捆比往常小了一半。他把柴担扔在院子里,连汗都顾不上擦,便皱着眉头往北边灰黄色的天空看了一眼,压低了粗哑的嗓音对正在灶房门口择苦菜的娘说道:
“今儿个晌午我去镇上木行交柴,看见官道上过了一队又一队从山阴方向逃出来的流民,一个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走着走着就往路边一倒,嘴里吐着黑血沫子断了气。木行的刘掌柜连大门都拿木杠顶死了,隔着门缝扔给我十几个铜贝,说是镇上的大集从明儿起彻底封禁,往后也不用我再往镇上送松枝了。”
娘手里捏着一把干瘪发黄的苦菜,吓得手一抖,菜叶子撒了一地:“吐黑血沫子……莫不是十年前那场烂肺瘟又回来了?!”
“十有八九是。”爹蹲在门槛上,拿旱烟叶卷了一根草烟,借着灶膛里的火点着,重重吸了一口,布满沟壑的国字脸上满是阴霾,“听说会稽和山阴乡下已经十室九空了,死的人太多,连埋都埋不过来,官府派了甲士拿生蜃灰往死人堆上泼。你们娘儿三个这几日千万莫要去村口瞎转悠,井水必须烧滚了再喝,把后院那几捆干艾草拿出来,早晚在院门口点上一堆熏一熏。”
爹的话音才落了不到三天,苎萝村里就开始有人病倒了。
最先倒下的是村西头常年去镇上贩私盐的孙老汉。他从镇上回来的时候还只是觉得嗓子干疼,坐在樟树下喝了两碗凉井水,到了下半夜,他家里便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紧接着浑身滚烫,皮肤下头鼓起了一片片紫黑色的血斑,不过熬了一天一夜,人就直挺挺地咽了气。
村里的里正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请来了邻村的巫祝,穿上一身插满雉鸡毛的红衣,戴着青面獠牙的木雕傩面,手里摇着铜铃、挥舞着桃木剑,在孙老汉家院门外又跳又叫了大半日,把一只大公鸡的脖子咬断,将滚烫的鸡血洒在竹篱笆上驱赶疫鬼。
可那巫祝前脚刚收了半袋麦子走人,后脚孙老汉的婆娘和小孙子也跟着发起高烧、咳出了黑血;到了第五天,连那个跳大神的巫祝自己,也死在了回家的山道上,尸首被野狗啃得只剩下一副挂着雉鸡毛的骨架。
恐惧像一场看不见的山火,瞬间烧遍了整个苎萝村。
家家户户大白天就紧闭着竹篱笆门,院子里日夜燃着呛人的艾草与苍术浓烟,村道上再也看不见摇着鼗鼓的货郎,也看不见坐在树荫下乘凉说笑的后生。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只有不知谁家院墙里偶尔传出一两声压抑的哭嚎,证明这村子里头还有活人喘气。
八月二十那天晌午,家里所有的细纱都已经织完了,只剩下最后一篓子粗麻还泡在酸臭的木盆里。娘因为连日担惊受怕,头晕得起不来炕,阿姊便一个人挎着大竹篓去溪边漂洗,我也闷得发慌,抱着自己那只空竹篮跟在了阿姊身后。
当我们穿过那片叶子已经枯黄了大半的苦竹林、再次走到浣纱溪浅滩边时,眼前的景象让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往日里蹲满了十几个妇人姑娘、木杵声与说笑声此起彼伏的溪岸,如今空旷得像一片荒坟。只有两三个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老妇人,用破麻布死死蒙着口鼻,远远地隔着好几丈远蹲在浑浊的水坑边,一言不发地胡乱搓洗着手里的麻布,洗完了便抱起篓子匆匆逃走,连看都不敢看旁人一眼。
我没有理会阿姊在浅滩上游的叮嘱,径直提着裙角,踩着滚烫干裂的鹅卵石,一个人走到了下游拐弯处那棵老乌桕树下。
我想去看看对岸的溪南馆。
我想看看那个穿着水红色轻绡长裙的女子还在不在栏杆边摇团扇,想听听她还能不能在这样叫人喘不上气的毒日头底下,唱出那首软糯勾人的《山有木兮》。
然而,当我绕过粗壮的乌桕树干、抬起头望向南岸渡口的那一刹那,我整个人僵在了滚烫的青石上。
对岸渡口旁的那座两层杉木红楼,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里停满了青篷客船与画舫的渡口木栈桥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破了底的旧木船半沉在发黑的泥水里;红楼二楼飞檐底下那两排我最喜欢的茜红纱灯笼,不知何时已经被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排光秃秃、生了铁锈的铁钩子,在闷热的北风里发出“吱呀、吱呀”的空响。
而二楼东头那扇雕着缠枝花格、曾无数次在午后被描金竹叉撑开的木窗,此刻竟被人从外面用两根手臂粗的生杉木条,交叉成十字形死死钉在了窗框上!木条上头还胡乱泼了一层白惨惨的蜃灰水,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双被人用铁钉生生钉瞎了的眼睛。
四五只羽毛漆黑的老鸹停在朱漆剥落的飞檐翘角上,歪着脑袋,冲着底下干涸发臭的河床,发出一声接一声“呱——呱——”的嘶哑啼叫。
再也没有人穿着轻如云霞的红绸子靠在栏杆上冲我笑了。
再也没有琴瑟声,也没有兰膏与脂粉的甜香了。
我孤零零地蹲在乌桕树下干裂的河滩边,看着脚前那汪只有巴掌大、混着死鱼肚肠的浑浊水洼。水洼里映出我那张被热风吹得毫无血色、嘴唇干裂的小脸。
那一刻,听着头顶黑老鸹刺耳的叫声,闻着风里那股越来越浓的艾草与烂肉腥气,十四岁的我抱紧了空荡荡的竹篮,心底深处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抓不住、逃不掉的彻骨慌乱。
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什么巨大的、黑漆漆的东西正顺着北边的官道朝我们扑过来,而我在树荫底下偷偷做了好几年的那个关于红绸子、金钗子与甜曲儿的美梦,还没等我长成大人,就要被这吃人的世道给砸碎了。
这种慌乱,并没有让我在心里悬太久。
到了九月初三的那个黄昏,它便化作了灭顶的现实,带着铁甲与鲜血的腥气,一脚踹开了我家的院门。
据前两日从北边山道上侥幸逃过来的几个流民说,会稽与山阴一带的疫病已经到了彻底失控的地步。因为吴国大军在北边虎视眈眈,越国的国库与军粮本就捉襟见肘,官府拿不出粮食救济灾民,为了防止疫气传进会稽内城危及王公贵族,山阴县令竟直接派了两千甲士,用削尖的巨木栅栏与鹿砦,将城外三个染疫最重的市镇彻彻底底地封死了。
栅栏里头的几万饥民与病患断了粮草,又求生无门,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烂死在泥地里,终于在八月底的那个夜里彻底疯魔了。上万名眼冒绿光的饥民拿着削尖的竹竿、锄头与柴刀揭竿哗变,趁夜放火烧毁了木栅,活活砍死了守栅的百夫长与三十多名官吏,聚众攻破了山阴县的官仓,在北边山野间拉起了造反的大旗。
为了扑灭这场由瘟疫与饥荒激起的民变,越国朝廷震怒,大军倾巢而出。因为前线急缺搬运粮草、挖掘战壕与充当攻城肉盾的苦力,军令一层层往下压,到了九月初三这天下午,诸暨县的县尉便亲自带着两百名披甲持戈的县兵下了乡,把苎萝东西两村围了个水泄不通,挨家挨户地破门抓捕男丁、征调军粮。
村口方向刚响起第一声破锣声与妇人惊恐的哭喊声时,爹正光着古铜色的脊梁蹲在院子正中央,往一块青石磨刀石上吐了口唾沫,一下、一下,闷头磨着他那把刀口崩了个小豁口的短柄柴刀。
娘正在茅檐下的织机旁纺麻线,阿姊在灶房里烧开水,而我正端着半瓠瓢刚从瓦罐里舀出来的澄清水,站在灶房门口小口小口地抿着润嗓子。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我家那扇爬满了枯死蔷薇藤的竹篱笆门,连带着左右两侧半人高的黄泥土坯墙,被人从外头用包铁的沉重木盾狠狠一撞,当场轰然塌了下来!
漫天黄土飞扬,惊得后院鸡窝里那两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咯咯乱叫着飞上了树梢。
没等院子里的烟尘落定,五六个身穿暗红色犀皮甲、头戴鹖冠、腰挎青铜短剑的越军兵卒便如狼似虎地闯了进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名三十来岁、满脸横肉的独眼伍长。他的左眼上斜斜地劈着一道陈年刀疤,手里提着一根足有四尺长、沾满了暗红血迹与脑浆白沫的生牛皮鞭,一脚踩碎了掉在地上的竹门框,那只独眼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直接钉在了爹那宽厚微驼的赤裸脊背上。
“里正交上来的户籍竹简上写着,苎萝西村施木家有一名四十有二的壮丁——就是你了!”
那独眼伍长连半句废话都没有,把手里的带血皮鞭往腰带上一插,下巴一扬,“带走!”
他身后两名膀大腰圆的甲士立刻冲上前,一人伸出一只铁钳似的大手,不由分说地一左一右死死扭住了爹的双臂,反剪到背后!
“当啷!”
爹手里的短柄柴刀掉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站直腰杆,膝弯处就被一名甲士狠狠踹了一脚,“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了滚烫的泥地里,粗糙的下巴差点磕碎在磨刀石上。
“军爷!军爷饶命啊——!”
正在茅檐下纺线的娘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木线锤骨碌碌滚进泥沟里。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从织机后头扑过去,一头跪在泥地上,双手死死抱住那独眼伍长沾满黄泥与草屑的牛皮战靴:
“军爷开恩啊!我家当家的今年都四十有二了,年轻时在山里放木排砸伤了腰骨,一到阴雨天就咳喘得直不起腰来,连三十斤的柴担都挑不动了,哪还能去北边上阵打仗啊!咱们家里没有男娃,就指着他一个人刨土糊口,您要是把他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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