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母最终,还是没能撑过公元190年的冬天。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早无数次预想过这一天,可当邵母真正闭上双眼、再无呼吸的那一刻,邵叶还是被铺天盖地的茫然击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邵母是他坠落到这个时代后,第一个真心待他、护他、毫无保留对他好的人。
是这六年来,日日夜夜陪在他身边最久的人。
现在,邵母走了。
他被丢下了。
在这偌大的、冰冷的汉末,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这些年,他整日和系统斗嘴扯皮,应付着莫名其妙的人设扮演任务。骤然跌进乱世,他看上去嘻嘻哈哈、没心没肺,一副乐观通透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打不倒他。
可只有邵叶自己知道,他心里一直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快要断裂。
系统从来没有明确告诉过他,完成人设扮演、做完所有任务后,他到底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他的家。
他不是没想过找个机会,认认真真和系统谈一次,可他又怕,怕听到那个他最不愿接受的答案。
或许是汉末小冰河期真正降临,这一年的冬天,冷得刺骨,冷得像是要把人骨头都冻透。
六年前,他和邵母一路逃难来到寿春,住进孙府,衣食住行全靠孙家照拂。
邵母体弱多病,平日里除了孙府的几位女眷,几乎不和外人来往;邵叶又性子清冷,不喜外出结交,所以到了邵母离世,灵堂内外,竟没有几个外人前来吊唁。
【也好,这样就没人看见我这副样子,也不用硬撑人设了。】
邵叶在心里跟系统开着玩笑,可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分笑意。
屋外寒风呼啸,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邵叶一身素白孝服,静静跪坐在灵堂之前,望着眼前那具漆黑棺椁,单薄的身子在寒风里微微发颤。
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庭院的寂静。
邵叶茫然抬头,哭得红肿的眼睛还没看清来人,一件带着温热体温的玄色大氅,已经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将刺骨的寒意隔在了外面。
舒县,孙府别苑。
孙策正与友人对坐闲谈,听到前来报信的人低声说完,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知道了,下去吧。”
他挥退下人,眉头紧紧拧起,片刻后沉声吩咐,
“将此事告知阿权,让他立刻动身,前往寿春吊唁。”
报信之人躬身退下,方才还笑语闲谈的屋内,瞬间陷入沉默。
“伯符。”
身旁友人轻轻唤了一声。
“……嗯?”
孙策像是被惊醒一般,抬眼看向对方。
“我唤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应。可是还有什么要嘱咐阿权的?”
孙策摇了摇头,抬手拿起案上的耳杯,指尖微微发凉:“阿权虽年少,性子却稳,没什么要额外嘱咐的。何况他与阿叶最亲,由他去最合适。只是……”
只是,一想到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安安静静喊他“兄长”的瘦小身影,他心里就沉甸甸的,放不下。
“公瑾,你这里的酒,倒是温得正好。”
孙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压不下心头的烦乱。
周瑜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模样,也拿起酒勺,轻轻舀了一勺温酒,语气平淡:“知道你要来,一早便让人温着。”
他浅浅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握着酒杯发怔的孙策,轻声道:“寒冬腊月,能喝上一杯温酒,确实惬意。”
“嗯,惬意。”
孙策胡乱点头,思绪却早已飘向了千里之外的寿春,飘向了那个孤零零跪在灵前的少年。
漆器耳杯重重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内一静,只剩下熏炉里的炭火,偶尔爆出噼啪的细响。
孙策久久没等到周瑜说话,抬眼望去,两人目光直直撞在了一起。
周瑜静静看着他,神色严肃,没有了往日温文尔雅、笑意温润的模样,眼神锐利而直白。
孙策心头一跳,下意识想避开。
他知道,公瑾生气了。
“畏手畏脚,瞻前顾后。”
周瑜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这不是我周公瑾认识的孙伯符。”
畏手畏脚,瞻前顾后吗?
公瑾说话,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孙策苦笑一声,心里那点被身份、责任、顾虑捆住的纠结,被这一句话,彻底戳破。
寿春,孙府旧邸,灵堂。
“兄长……”
邵叶怔怔看着门口。
一身素衣的孙策,披霜带雪,连夜从舒县策马而来。
发间、肩头落满白雪,人还未走近,便能闻到一身凛冽的寒气。
“邵伯母已经去了,阿叶,你要保重自己。”
孙策伸手,将邵叶肩上的大氅又紧了紧,看着他明显消瘦、面色苍白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赞同。
邵叶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一遍又一遍喃喃地唤:“兄长……兄长……”
“伯符,先带阿叶去歇息吧,他已经在这里守了快两日了。”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从孙策身后响起。
邵叶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姿挺拔的素衣少年立在风雪中,容貌俊美绝伦,一双凤眸清澈温和,眼底满是担忧。
是周瑜,周公瑾。
“公瑾,这里先劳你照看。”
孙策颔首,正要伸手去扶邵叶,却已有一双小手抢先一步,稳稳扶住了邵叶的胳膊。
邵叶跪坐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一站起身便发软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几乎靠在孙权身上。
“兄长,公瑾兄,阿权。”
邵叶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三个人,再看看他们带来的下人,正有条不紊地收拾布置着简陋的灵堂,眼眶一热。
他知道,孙家早已迁居舒县,只留下这座旧宅、一些银钱和几个下人给他们母子。邵母体软心善,压不住底下人;他又年纪尚小,孙家离开后,他费了不少心力,才把那些心怀不轨的下人清理干净。
如今邵母骤然离世,人手不足,他心力交瘁,灵堂布置得潦草又冷清。
可现在,他们来了。
邵叶借着孙权的力气站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缓缓弯下腰,郑重地向三人行了一礼。
“谢谢你们。”
他低着头,没人看见,他正死死咬着下唇,把即将涌出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孙权感觉到靠在自己身上的人微微发抖,握着他衣袖的手紧得骨节发白。他不动声色,悄悄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指尖用力,给了他一点稳稳的支撑。
等邵叶直起身,孙权转头看向孙策,声音沉稳,全然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大哥,我先带阿叶去休息。”
“好。”
孙策看着两个少年相扶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侧头对周瑜道:“公瑾,你有没有发现,阿权这几年,成长了很多。”
“哦?”周瑜挑眉。
“阿叶性子本就跳脱,这些年却总爱冷着脸装老成,看着就让人放心不下。”孙策低声道,“有阿权在他身边看着,我也安心。”
周瑜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对邵叶的印象,一直很奇妙。
最初全来自孙策的描述:瘦小、机灵、性子跳脱、比阿权还要鲜活可爱。
可真正初见那日,邵叶给他的感觉却是清冷矜持、寡言少语,一副疏离高雅的模样,与孙策口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周瑜本以为是自己哪里得罪了他,或是邵叶遭遇了什么变故。
直到宴席之上,他无意间捕捉到邵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兴奋、期待,又飞快压下去,重新变回那副清冷模样,周瑜才忽然明白——
这孩子,是在“装”。
不是虚伪,不是坏心,只是像在玩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色扮演游戏。
外表高冷,内里鲜活,反差得有趣。
既然是伯符放在心上的弟弟,那他便陪着一起,不拆穿,不戳破,静静看着就好。
“伯符觉得,阿叶这般,与阿权的性子,很合得来?”周瑜轻声问。
“是。”孙策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欣慰,“有阿权陪着他,邵伯母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周瑜看着孙策那副“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模样,到了嘴边的话,轻轻咽了回去。
有些心思,不必点破。
屋外风雪更盛,明明是鹅毛大雪,落在脸上却像冰渣一样,刺得人生疼。
邵叶双腿麻木渐渐缓解,便轻轻挣开孙权的搀扶,两人并肩缓步往卧房走去。
宽大的汉末衣袖遮住了交握的手,孙权从离开灵堂那一刻起,就一直紧紧握着他,没有松开。
邵叶试着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沉默走路的孙权,嘴唇动了动,想问些什么,可连日守灵、心力交瘁,实在疲惫得不想说话,便也沉默着,任由他牵着自己。
孙权的手很小,却很暖,一点点透过指尖,传到他心底。
“府里的事,暂时有母亲照看。”
孙权略带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语调平稳,条理清晰,像个小大人,
“父亲北上鲁阳,会合义军,军中部曲也有专人统领,一切安稳。”
“大哥本想让公覆将军陪我来,可临走前,大哥和公瑾兄,还是决定一起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大哥和公瑾兄,都放心不下阿叶。”
说到这里,孙权偷偷侧头看了邵叶一眼,飞快低下头,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也放心不下阿叶。”
一句话,轻轻巧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邵叶死寂的心湖,漾开一圈温热的涟漪。
邵叶在心里自嘲一笑。
邵叶啊邵叶,明明早就知道邵母撑不过这个冬天,明明早该做好准备,如今却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还要一个八岁的孩子来安慰你。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白气,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忽然觉得,这个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嗯,我知道了。”邵叶轻轻点头,声音还有些哑,却带上了一点浅淡的笑意,“我会保重身体,谢谢阿权。”
孙权看到他终于笑了,一直紧绷的心也松了下来,跟着露出一个干净的笑,眼睛亮晶晶的。
【……】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灯轻轻闪了闪,却没有弹出任何人设偏离的警告,最终安静地沉寂下去。
这片孙府旧院,风雪再大,也打扰不到这两个相视而笑的少年。
卧房之内,炭火静静燃烧,暖意融融,把屋外的刺骨寒风彻底挡在门外。
邵叶被孙权扶着坐下,双腿依旧发麻,却不再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孙权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旁,一句话也不多说,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
这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邵叶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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