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回暖,燕京一片其乐融融的春光,宫里的桃树冒出粉嫩的骨朵,颤巍巍地缀在枝头,花瓣朝上,仰头迎着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碧空。
清思宫修建完毕,燕京百姓无不翘首盼着,这宫殿里何时住进大宁的第一位男皇后。
琉璃瓦甍在日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泽,秦彦伫立在清思宫外,望着这高高的宫阙,同白芷道:“传朕旨意,清思宫更名鸾台。”
白芷心下一震,瞧着天子看似和善却辨不出喜怒的面容,低头应道:“是。”
鸾台修好的第二日,秦彦去仁寿宫给薛太后请安,前脚刚出仁寿宫宫门,便在长长的朱红夹道里,迎面撞见了一身青衣长衫的徐偲。
他还是那柔和的模样,见到秦彦,墨玉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局促,躬身见礼,“草民徐偲,见过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朕安。”秦彦停下脚步,有些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今日怎么在这儿?”
徐偲低垂着眼,道:“太后娘娘召草民来此。”
秦彦轻扯了下唇角,这两日朝中上书要求她早日成亲立后的奏疏不在少数,朝臣焦虑宗庙继嗣,连带着薛太后也一并紧张起来,时不时派兰嬷嬷来乾熙宫探个口风。
乾熙宫的宫人向来都是嘴严的,想来薛太后是看自己这儿打探不出什么,便从徐偲这儿打探一二。
罢了,既是想见徐偲,那便见吧,左右她也拦不住。
秦彦敛了下眼,温和而疏离地笑了笑,“既是太后见你,便去罢。”
徐偲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动了动,薄唇紧抿,似是还要说些什么。
见徐偲不为所动,秦彦抬了下眼,“有事与朕讲?”
徐偲深吸了一口气,初春的微风吹散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小声问:“草民想问,陛下还是没能等来那人的回答吗。”
“朕等到了,他说他不愿。”秦彦静静地看着徐偲,她望着夹道尽头宫墙上的那方蓝天,如实说道:“朕或许会强留他于宫中,徐公子,若是如此,你还愿意等这个后位吗?”
徐偲躬身拜道:“草民愿意。”
秦彦眯起眼,草草地打量他。
不矜不伐,谦尊而光,徐偲论气度,还真能和沈肃沾上三分像。
但沈肃终归是沈肃,离京这么久,能让她仍旧放不下的,也就只有沈肃一人,说到底定是与旁人不同的。
秦彦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去寻几个与沈肃容貌相似的宠臣养在后宫,除开沈肃,终是东施效颦之辈,整到乾熙宫伺候,平白弄脏了她对沈肃的感情。
她看着徐偲,心里百感交集,如若她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去和不甚熟络的人成婚,毫无感情的二人躺在一处行周公之礼,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除开沈肃,她还是不习惯安寝时寝宫里多出那么一个人,过去秦彦尚为太子时,秦姝年纪小,来东宫寻她,时常要缠着长姐同榻而眠,小小的人儿躺在身侧,秦彦愣是一点困意也没了,硬生生地睁着眼睛挨到天亮。
为着这事秦彦寻了薛令仪好几次,薛令仪只道是心病,给秦彦开了几副安神汤,只是也没多少效果。
一个连心病都未曾痊愈之人,何谈成家生子。
秦彦身在此位,早就学会理智明断,权衡利弊去处理所有政事,她并非薄情寡恩之人,看着那缠绵悱恻的话本,骨子里还是对感情有所向往。
可帝王最忌讳动真情。
“罢了,那你先去宫里面见太后罢。”秦彦问:“你既愿意等,那知道去太后跟前,该如何回话吗?”
徐偲驻足,回头遥遥一拜,声音清朗,“草民自当守口如瓶,太后若问起,草民便回答一切皆以陛下意愿为重。”
回到乾熙宫时,暮色已悄然降临。
秦彦打起精神来批完手头的奏疏,才传来陈骁,问一问沈肃的近况,“沈肃这两日如何?”
陈骁答道:“少师吃好睡好,明日便将启程行至白鹿府。”
秦彦有些倦怠地靠在龙椅的迎枕上,淡淡地笑了下,并不意外。
好不容易逃离她的掌控,估计这会如释重负地欣喜,迫切地去寻觅这片刻的自由。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那枚墨绿色的玉扳指,秦彦声音低和,打趣似地道:“少师是高枕无忧了,朕这两日倒是时常失眠。”
陈骁觑了眼秦彦的脸色,低声道:“还有一事。”
“临海那头的地方官得知少师调至白鹿府,特送了两位婢女前去伺候。”
长睫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郁的暗影,秦彦脸上的笑意渐深,她不恼不怒地扬了扬话音,话里充满调笑,“哦?不成想少师离开燕京,还有这等风流韵事。”
当真不怪她时刻着人盯着沈肃的一举一动,瞧瞧,这才刚离开皇城呢,就有人迫不及待地给他送女人。
看来他这天子少师的名头当真誉满天下,不过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就有人上赶着巴结。
她若不派人监视着,沈肃怕是一出燕京城就娶妻生子,等她回过神时,孩子都已经有二尺高了。
秦彦眼眸微抬,眸光渐冷,问:“他收了吗?”
殿内的气氛霎时冷峻起来,陈骁看着秦彦凌厉的双眸,汗流浃背地回话,“少师不曾。”
“好。”
秦彦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算他沈敛之还识相。
只可惜她这性子当真是养歪了,这会儿听到否定的回答,心里憋了多日的火也没削减多少。
沈肃这个年纪,总归是要成婚的,他今日拒绝了地方官送来的婢女,难不成日后还能顶着族中压力,一辈子不成婚吗。
更何况他离开了燕京,千里迢迢,山高水远,她这头下一道圣旨,都得快马跑上好一个多月才能送到沈肃手里。
还是太远了,秦彦想,沈肃离自己一远,她这一颗心就跟着不上不下,还不如早些将人找来,让他安安分分地留在自己身边的好。
秦彦停下把玩扳指的手,忽而问:“那支精锐还盯着吗?”
陈骁一凛,“随时准备好,听朕号令。”
事到如今,秦彦才惊觉从始至终,自己从未想过放手。
她无法接受与沈肃各走各的路,想到往后天隔一方,她心里的不自在就多上万分。
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沈肃是她皇兄留给她的人,那就该如史书中无数忠君爱国的臣子一般,长伴帝王左右,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丢下一对鸾凤玉佩以作别礼,就这么一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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