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透着清冷的苍白,吝啬地铺在乾熙宫汉白玉的台阶上,夹杂着一丝残冬未尽的料峭春风拂过殿檐挂着的铜铃,在浩瀚的宫墙中发出两声单调的钝响。
沈肃离京那日,秦彦没法去送他。
她得上朝,若是真的送他到城门,见他与自己拜别,多半就舍不得放他走了,秦彦知道自己这脾性,容沈肃回乡祭祖已是最大让步,离别前多见一眼平白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索性老老实实地上朝理政。
一晃眼,沈肃就走了半个月了。
半个月来秦彦睡得不安稳,闭上眼睛,总会梦见沈肃穿着一身布衣,与自己作别。
秦彦清晨醒来,回想起这荒唐的梦境,只笑自己这患得患失。
沈肃这一走又不是辞官归乡,怎的就总梦见他同自己作别。
梦见沈肃作别,总比梦见故人在自己眼前与世长辞的好,总归作别之人还活着,秦彦这几日犯梦魇时也没再去传薛令仪,拿起床头上搁置的香囊,嗅着那一丝冷香,有了些困意便再度睡去。
算算时日,沈肃也该归京了,昨日陈骁来报,道应天府沈宅已经开始收拾行李,约莫这两日就该启程了。
今日散朝出奇得早,这两日没什么要事,秦彦心不在焉地挥手散朝,踱回乾熙宫,正欲打发刘全去寻陈骁,没等人来,反倒是那头的纪文君身旁的书童,火急火燎地拿着纪文君的入宫令牌在东华门外央求金吾卫放行,要面见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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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东华门外。
正午的日头将宫墙的阴影拉得极长,落在石砖上,恰好能挡些太阳,纪文君刚与几位内阁学士交接完兵部的折子,才跨出东华门,目光一扫,一眼就瞧见停在角落的那辆马车。
齐头马车上坠着青绸帷幔,看着规规矩矩的,再打眼细看,车辕上悬挂着的宫绦坠子,一看就知是宫里的样式。
纪文君认出来那是太后身侧掌事女官兰嬷嬷的车架。
阖宫皆知,兰氏是太后未出阁时就带在身边的侍女,岁月流转,陪着薛太后自江南医家的薛小姐走到当今的薛太后,见兰氏如见太后亲临。
纪文君心思活络,当即敛了神色,缓步走上前去,“兰嬷嬷。”
车帘微掀,两鬓带着些白发的兰嬷嬷搭着宫女的手下了车,面上带着一如既往的谨慎恭敬,福礼道:“老奴见过太傅。”
纪文君微惊,伸手虚扶了一把,客气道:“嬷嬷在等本官?”
“老奴奉太后之命,在此等候太傅散朝。”
纪文君躬身行礼,道:“太后有何事吩咐老臣?”
“此为先帝遗命。”兰嬷嬷直起身,身后的两名宫女上前,从手捧的锦盒里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兰嬷嬷将遗诏双手呈上,道:“太后娘娘吩咐,请太傅代为呈至内阁验印,晓谕通传前朝。”
纪文君猛地一震,她诧异地抬起头,神色郑重地接过了那幅绢帛。
兰嬷嬷道:“太后娘娘叮嘱,太傅可先看一看遗诏内容。”
纪文君平静地打开诏书,上头墨迹沉郁,字骨清劲,底下加盖的印玺的确是先帝之印,然先帝已驾崩三载,为何此时才拿出这一纸诏书。
她狐疑地看了眼兰嬷嬷,按下心头的惊骇,定睛瞟了眼诏书上的内容。
朕承天命,临御天下,今将崩殂,惟念社稷。皇太子秦彦仁孝英睿,可嗣大统,然终年少,恐为近臣所惑。
东宫少詹事沈肃虽怀才具,然男女有别,留之京畿,恐蛊惑嗣君,今遗命沈肃于陛下及冠后解职外放,兹特命出为白鹿府知府,即日赴任,非召不得入京,其往钦哉,毋负朕命。
心脏猛地一缩,纪文君阖上绢帛,半信半疑地问:“这当真是先帝之意?”
她在朝堂上纵横捭阖大半辈子,轻而易举就察觉到非同寻常。
景和帝看重沈肃等一众闵怀太子留下的贤才,断然不会这般随意地将沈肃外放,这怎会是景和帝的遗命?
纪文君眯起眼,拿着遗诏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这决不会是秦彦的手笔,秦彦惜才,一向仰仗沈肃,如此无异于自断一臂。
心里的不安一阵阵地向上涌,纪文君不解,这个节骨眼上,素日里不问政事的太后为何要执着地将沈肃支开?
回想起返乡祭母至今未曾返京的沈肃,她压下心头如擂鼓般的惊惶,试探着问:“沈少师如今身在何处?”
兰嬷嬷微微垂下眼帘,“劳太傅大人挂心了,少师大人自应天府祭祖完毕,归京途中接了仁寿宫转过去的旨意,自是遵先帝遗命,收拾行囊改道去白鹿府赴任了。”
“既如此,臣自当将遗诏呈至内阁。”纪文君神情凝重起来,她按捺不发,将诏书收入袖中,躬身一礼,“有劳嬷嬷走这一趟。”
“这是自然。”
纪文君站在空旷的夹道里,躬身目送着兰嬷嬷的车架不紧不慢地离去,那辘辘的车轮声彻底听不见了,才嘱咐身旁的书童,“我要去一趟内阁。”
“速去告知陛下此事。”
乾熙宫内,炭火烧得人心烦气躁。
秦彦着人灭了炭火,看着御座下的书童匆匆忙忙地讲完始末,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淡了下去,问:“何时的事?”
“父皇何时立的遗诏?”她长睫微抬,乌黑的杏眸里此刻沉不见底,好似一片近乎死寂的泉底,“朕竟不知,父皇还为沈肃留了道遗诏。”
景和帝驾崩时秦彦就守在榻前,除开那一道继位诏书,何曾见景和帝再立下什么遗诏。
搭在御案上的手指节由于用力而泛着青白,秦彦问那书童,“是兰嬷嬷拿来的?”
书童抿着唇,点了点头。
心里有了个模糊的猜测,秦彦蹙起眉,问道:“老师还有说什么吗?”
那书童想了片刻,答道:“太傅道,上头的内容虽古怪,但字迹瞧着的确是先帝所写。”
“朕知道了。”秦彦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你先回去复命,告知太傅,此事朕来处理。”
“摆驾仁寿宫,朕要见母后。”
正说着,殿外便传来了老太监刘全的声音,“陛下。”
秦彦不耐道:“有事进来说。”
刘全快步迈入殿内,道:“陛下,太后派兰嬷嬷来请你,去仁寿宫用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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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寿宫中,沉香袅袅,浓重的檀香味道在温暖的殿阁里散开,平白压得人有些胸闷气短。
秦彦乘轿来到仁寿宫,快步迈入殿门。
薛太后正坐在主位上与秦姝下棋,听到刘全那声圣驾至,笑了笑,同秦姝道:“姝儿,你先下去。”
秦姝跃下椅子,小跑到秦彦跟前,要给秦彦行礼,“阿姐。”
“乖,阿姐有事与母后说。”秦彦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示意身后的白英,“带姝儿下去玩会儿。”
“是。”
殿门一关,殿内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寂静无声。
秦彦脸上的笑意在殿门合上的刹那渐渐隐去,她没有落座,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高位上的妇人,开门见山地问:“少师外放一事,是母后的手笔吗?”
陈骁昨日来报沈宅在收拾行囊,原来不是回京,而是等这一纸遗诏现世,借此所谓的先帝遗命去白鹿府赴任。
薛太后随手将指尖的白子丢回了棋奁里,神情怜惜,“是你父皇留下的诏书。”
澄净的杏眸在檀香缭绕中显得异常清明,秦彦注视着她,道:“自父皇病重至驾崩,儿臣寸步不离,他不曾立下这般遗诏。”
“婉儿,这就是你父皇的遗诏。”薛太后平静地回答她,“你父皇若是还在,只会立下这么一道诏书。”
“父皇驾崩那日儿臣就在榻前。”秦彦一步也不肯退让,掷地有声地说:“这等遗诏,孩儿不认。”
“此诏已交至内阁由首辅验印。”薛太后淡淡地打断她,“当着那么多阁臣的面,婉儿,你若不认,母后便是矫诏。”
伪造遗诏是灭族之罪,秦彦若是明日在朝堂之上向诸臣表明遗诏是假,牵连的只有薛太后与薛氏一族。
殿内的滴漏一滴滴地落入水面,沉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心间,分明是春三月,无风无霜,可往正殿里这短短一站的功夫,还是冷得秦彦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发凉。
高座上的女人同记忆里那个美丽慈祥的母后别无二致,可现如今,她却将她的所有太后尊荣都置入这棋局里,好硬生生地掐断她的肖想。
秦彦闭了闭眼,一腔愠恼皆化作叹息,“母后,您越矩了。”
“父皇已驾崩三载,他的玉玺本该封存入库,母后不该私动御宝,违制用玺。”
她知道父母伉俪情深,昔年薛太后的字皆是照着景和帝的字帖一笔一划地练的,日积月累,能将景和帝的字迹描摹出九分像,连秦彦这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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