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宫内,降真香的烟气自青铜博山炉里袅袅散开,弥漫在空中。
纪文君与户部、兵部几名堂官正商议完粮草之事,随行的中书舍人正跪在一侧的矮几前,神色凝重地为秦彦代笔拟定兵部诏书。
这两日燕京皆传大宁与达古烽烟将起,燕京粮价小涨,幸而户部提前部署,并未失控,约莫再过几天,粮价便能趋于平缓。
凡事都在计划之内,秦彦每日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一边暗自松了口气。
午后的阳光自窗栏上涌入,照出一道微弱的光柱,座下诸臣交谈声很浅,无非纪文君带头,分析后续几番部署。
满殿都存着一种诡谲的平静,刘全急匆匆的脚步声落在殿外,自是格外清晰,他趋至前,觑着秦彦的脸色,道:“陛下,金吾卫指挥使颜凝求见,说……”
秦彦连眼皮都没抬,“进来禀。”
“说她今日奉旨在崇文门整饬税关,在一支临海府来的商队里,遇见了——”
“沈肃沈大人!”
如九天雷霆顿响,震得诺大的乾熙宫内霎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彦执笔的手不着痕迹地颤了下,她抬起眼睛,凌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刘全,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陛下,少师回来了!”
刘全双手发颤,强忍着稳了下来,将一封加盖火漆封口的信函,恭敬地举过头顶,呈至御前。
秦彦面上看着冷清,只有纪文君注意到,她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
她接过信函,迫不及待地拆开。
“臣金吾卫指挥使颜凝有奏,今守崇文门,申时,见一人,貌似失踪的太子少师沈肃,臣已将人稳妥拘留于东华门值房,谨候陛下旨意。”
秦彦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龙袍大袖带翻案上的紫砂茶盏,苦涩的茶汤溅了一身。
殿内几名重臣神色微变,连忙一道跪下,“陛下……”
秦彦攥紧手中密信,衣角湿漉漉一片,她浑然未觉,视线在殿内诸人脸上扫过,沉声道:“除了太傅,都先下去。”
几名来议事的堂官很快退下。
“刘全,去备辇。”
纪文君满脸动容,正想劝秦彦冷静些,抬起头对上秦彦的眼睛,就见她的视线飘忽,神思仿若游离在九天之外。
“少师还活着。”秦彦轻轻地扯了下自己的袖口,双唇一张一合,声音轻得犹如呢喃,一味重复道:“少师还活着。”
“太傅。”她走下御座,神魂恍惚地迈着虚浮的步子,轻声道:“我们一道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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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的功夫,秦彦就步履匆匆地出现在东华门值房。
东华门的角楼值房陈设简陋,常年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气味,墙角还堆着几卷没来得及整理的巡值册子。
秦彦踏入屋内时已近傍晚,夕阳斜斜穿过破旧的棂窗,在地砖上打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沈肃安静站在屋中,身上的衣衫洗得发白,昳丽绝俗的面庞上蒙着洗不尽的倦色,仿佛真是历经九死一生才回到这里。
脚步在看见那道背影的刹那猝然钉住,秦彦目光轻抬,不太确定地望着他,声音发颤地唤了声,“沈肃。”
“臣——”
沈肃刚一开口就默默止了声,他不知道他现在在京中算什么,前兵部侍郎,白鹿府知府,还是死而复生的文忠伯?
回想在世人面前失踪这一个多月,如今再度回京,留在他身上不过是她当初加封给自己的虚职,太子少师。
喉结艰难地上下咽动,沈肃缓缓跪下来,掷地有声地叩首,“臣太子少师沈肃,叩见陛下。”
秦彦似是还未回过神,双眼泛红地打量着他,半晌没有动弹。
值房内静得出奇,唯有风吹窗纸的呼啦声,在旁的纪文君率先从惊天骇浪中回过神,不由得出声提醒,“陛下。”
泪水蓄积在发酸的眼眶里,卯足了劲要往下坠,秦彦深吸一口气,挤出两滴眼泪,走上前,极为自然地拉过沈肃的手,将他扶起来,“沈大人,先起来。”
他身上穿着她亲手为他准备的麻衣,洗得发白的衣料沾着尘土,穿在他身上,衬得他那张白皙的脸庞消瘦憔悴,打眼瞧去,仿若当真历经千难万险才重返京师。
跟来的白芷递上丝帕,秦彦接过来,拭去眼角的泪水,定定地上上下下地看了沈肃一阵,轻叹了声,“沈大人一路回京,风尘仆仆,当真是辛苦了。”
目光摩挲过沈肃疲倦的眉眼,秦彦关切地追问道:“沈大人,究竟发生了何事?”
“臣奉先帝遗诏南下,宿于临海府驿站。”沈肃站得笔直,不慌不忙地说:“当夜驿站惨遭海匪劫掠,海匪见臣身带官府文书,以为臣家境殷实,强行将臣带走。”
秦彦顿了下,身子不着痕迹地侧了下,留意纪文君的动向。
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纪文君听的。
“臣趁乱跳船,一直游至岸边,为一渔家所救,臣在那渔家休养了几日,才起身回京。”
纪文君微微一愣,感慨道:“少师竟会泅水。”
“家母为明州人士,从小告诉臣,一定要学会些自保之术,譬如泅水。”沈肃轻轻笑了笑,继续说:“家母早逝,臣年少时在应天府,同邻家兄长学过些泅水之术,不成想有朝一日,当真用上。”
秦彦侧过脸,眼角余光淡然扫过身侧的纪文君,柔声道:“少师能逢凶化吉,当真是上天庇佑。”
“的确是得上天庇佑,臣被掳走时,身上尚有块自家中带出的玉佩,便用他去当铺换了些银子。”沈肃回忆道:“臣无身份路引,兵部勘合亦丢在驿站为海匪所劫,也寻不到陛下的缉影卫在何处,只能掏些银子藏在一支商队里,跟着一路北上。”
沈肃深深地凝视着秦彦,拱手躬身,声音低沉:“这才回到燕京,得见陛下。”
他说得认真,言辞恳切,眼神不避不让,看上去还真像是亲身经历一般。
这些话都是她让随绰教给沈肃的,纪文君聪明睿智,不编排得周全些,纪文君很快就能发现端倪。
秦彦牵了下唇角,顾及纪文君在场,硬生生地忍下笑意,“沈大人一路颠沛流离,实是辛苦。”
纪文君站在一旁细看沈肃有些清瘦的面孔,自他失踪这些日子以来生出的疑心都堆在一处,不断地提醒她在此刻问个明白。
然一肚子的话到嘴边,顾及秦彦在场,她还是把一肚子疑问咽下。
罢了,就如今的形势而言,实在不适合刨根问底,纪文君敛了下眼,暂且抛下那些细枝末节的追问,沈肃能安然回朝就好。
“也是万幸。”纪文君心里疑虑未消,还是由衷地说:“今日颜指挥使恰好奉陛下之命在崇文门整饬税关。”
若是寻常守将,或许认不出沈肃,也是凑巧,这两日看守崇文门的,恰好是识得沈肃的颜凝。
秦彦颔首说:“颜指挥使今日值守,当真是幸事。”
纪文君心下感慨万千,朝沈肃轻轻点了点头,“少师回京便好。”
沈肃客气回礼,“纪大人。”
纪文君细细地端详沈肃的面容,寒暄道:“少师一路颠簸属实艰辛,好而面色看着,精神尚可。”
秦彦短暂地一怔,眼睫轻抬,极快地瞥了眼沈肃的脸色。
能不好吗,在鸾台好吃好喝地养着,哪来的半分伴风搭雨的憔悴。
这张脸看着还是这般绝色,也难怪纪文君起疑。
成天关在鸾台不见天日,没了风吹日晒,皮肤反而更白了些,秦彦心里犯嘀咕,早知如此,就提前吩咐随绰往人脸上抹点尘土再出现于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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