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穿过窗棂晒到床上，程妙宜翻个身，揉揉眼，悠悠转醒。摸摸枕边的六贯钱，眉花眼笑，经济危机暂时度过去了。
她向江家班主事开价六贯买断。
给脚本时便讲明了，本子是她的，江家班只有一定期限内的演出权，超出时效后程妙宜仍可将本子卖与别家。江家班若想将本子据为己有，则要一口价买断，价格自然要往上抬，相应的，程妙宜无权再将本子出卖。
六贯，江家班主事痛快答应了，眉头都不带眨。
看着那张大脸上几乎盛不住的笑意，程妙宜蓦然意识到要少了。
可不是么，开演第一天就满堂彩，等过几日口碑发酵开来，江家班能数钱数到手抽筋。
不可低估古人的狡黠。
不过凡事要往好了想，掠房钱解决了。困难会一个一个迎刃而解的。
为报答左邻右里，程妙宜决定请大家上酒楼吃顿好的。
收到邀请，宁彦章一激动，笔毫戳到身上，划了一道墨渍。
昨夜不花钱蹭了一场傀儡戏，宁彦章已经倍感意外了，今日程妙宜做东居然也不忘喊他，他惶恐。他刚来没几天，相较于钱杏儿母女和花婆婆祖孙，他是个十足的外人。程妙宜那么抠搜的人，对一个外人如此大方？
程妙宜不是傻大方，添副碗筷而已，能费几个钱？大伙都去了，独漏一个宁彦章，未免太小家子气。
待夕时钱杏儿收摊，温小六跑了一天也回来了，大伙去了北面小甜水巷的张家南食店。南方进京士子多在相国寺南落脚，方圆几里有不少南食店。被请的客气谦让，不肯点菜，程妙宜一口气点了鱼兜子、桐皮熟脍面、煎鱼饭等几样招牌，考虑到南食多咸，又要了甜汤。
热热闹闹，吃到夜深方散。
到家时夜已深，程妙宜洗漱后躺下，闭上眼，一道人影在眼前晃动，是在南食店吃饭时一闪而过看见的，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越想越睡不着，忽然，间壁有动静，继而打骂声、哭叫声，被夜风清晰地送来。
她风风火火提了灯冲出去。
到邻家门前，举灯一照，火气直冲脑门。
院门没关严，唐三郎把钱杏儿摁在石磨上用竹竿狠抽，左一句“懒婆娘”右一句“贱妇”的骂，钱杏儿哭得都没声了。秀秀哭着扯着唐三郎腿不让打她娘，那畜生调转头打女儿。
“唐三郎！你个王八蛋！”
程妙宜抄起靠在南墙的大扫帚抡了上去……
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花婆婆指挥孙子和宁彦章把唐三摁住，“三郎，大半夜犯什么混？提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亏你下得去手！”
“婆婆你不晓得，我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回到家，黑灯瞎火，灶是冷的，连口热水都没得喝。这样的懒婆娘该不该打？”
“你放屁！你一年到头有几天着家，你往家里拿过几文钱？靠女人养活，你算什么男人，连条狗都不如！”程妙宜把钱杏儿母女护在身后，怒骂唐三。
唐三梗脖子：“我打我老婆，天经地义，轮得着你狗拿耗子？贱泼妇！”
“骂谁呢？你再吣一声试试？”程妙宜举起扫帚上前。
花婆婆怕真打起来，忙搦住扫帚，“大半夜，莫惊着秀秀，她人小，魂不牢。你领她娘俩上你那儿睡。阿钱莫怕，我骂三郎一顿替你出气。”又挥手驱走来看热闹的邻居，“都回去睡，什么时辰了，明儿不做工了？”
程妙宜陪着钱杏儿坐到深夜，看秀秀睡安稳了俩人才躺下。
钱杏儿说，唐三郎是钱花光了回家要钱来了，她不给，他就发疯。
“畜生！”
程妙宜问她今后有何打算。
“过一天算一天吧。”钱杏儿抹泪，“我爹没了，我娘软，兄嫂更指望不上……”
有一回，秀秀发热，唐三郎拿走了家里所有钱，钱杏儿没钱抓药，回娘家借钱，被嫂子打了出来。后来是程家父女伸出援手，把秀秀送去了医馆。
“我只盼秀秀快些长大，嫁个好人家，莫再受苦。”
程妙宜不知该说什么。劝她和离？说得轻巧，唐三肯不肯离？宋朝女人离婚比现代女人难多了。即使唐三同意和离，肯不肯让她带走秀秀？就算能带走秀秀，娘俩住哪儿？没有娘家的庇护，一个独自抚养女儿的底层妇女，将有多难？
不顾实际乱支招是不行的，程妙宜再三斟酌，说：“那你先立起来，你立起来了，秀秀才不会吃苦。不能让那混蛋再欺负你，他打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跑。”
钱杏儿睁大了眼睛，还可以打回去？
程妙宜拍拍她肩膀：“家里的钱是你挣的，女儿是你抚养的，那混账东西吃你的喝你的，没让他下跪磕头都便宜他了，他有什么脸对你动手？你当然有资格打回去！学学后巷豆腐王家的娘子，男人不老实就揍到他老实。”
苦口婆心的劝说没奏效，隔了两日，钱杏儿顶着眼角的淤青出摊了，问她，她称是磕到门上了。
“弄死唐三郎！”
宁彦章和温小六抡胳膊要去揍人。
“都给我坐下!显着你们了？”花婆婆骂俩憨货，“清官难断家务事，唐三又是个赖皮，惹恼了他，暗地使坏害你们，防都防不住。”
宁彦章：“那就看着钱娘子挨打？”
花婆婆吁叹：“她自家都不愿说，外人如何帮？唉，什么命，嫁了个不是人的玩意……不说了不说了，都干活去。”
怜其不幸，怒其不争。
程妙宜不忍心苛责一个可怜的女子，她太难了，秀秀说，她爹又偷光了家里的钱跑了。
钱……钱！
程妙宜歘地惊醒。江家班给的六贯钱，看着多，但月底一交店宅务，就又一穷二白了。下月的六贯从何出？
烦恼无穷尽。
打了两遍八段锦，出出汗，浮躁之气消了。
无非两条路：去库存，刻新品，都有困难。铺子没了，失去了相国寺东门大街这一黄金地段，就失去了市场，买书的人不会绕远跑到第三条甜水巷来，从前的主顾在程家出事后大多也都断了，去库存很慢。刻新品，耗时，最要紧是没钱。
折腾多日，又回到了原点。钱怎么就越挣越少呢？
“程小娘子在家吗？”
细柔的女声从院门外传来，程妙宜听出来是江十一娘。
十一娘领了个人，录事巷的李端端李行首。
录事巷妓馆林立，最出色的妓子被称为行首。
程妙宜忍不住好奇，觑了一眼：白角冠，朱红裙，目若横波、眉如黛，肤如凝玉，艳若桃李。
妓院的行首，找她何事？不搭界啊。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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