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上空雷电汇聚,黑云翻腾,顷刻入夜。
正在上课的学生茫然地看向窗外,随机迎来老师的痛骂。
“我看谁在写习题时抬头!”
老师站在讲台上,脖子拉的很长很长,蚯蚓一样伸出去,坠着脑袋徘徊在教室上空,从每个学生头顶划过。阴影落在他们的课本上,飞速闪过,所有学生噤若寒蝉,头埋得低低的,像铅球一样垂下去。
于是没有人再敢抬头,也就没人注意到,雷霆汇聚的方向是学校钟楼。
江其深也分不清从身体里涌现的是力量还是痛感,又或者二者达到一定程度时本就分不清。他的身体瞬间可以动弹,就地一翻,躲过砸下的电锯!
百眼怪物发出迟钝的“咦”声,江其深毫不犹豫开启“溶解”牌,掌心的空气水流般变形,拍至怪物面门!
“嗤啦”一声!怪物僵在原地。
几秒后,一摊融化的、散发着糊味的胶黑色液体从怪物的脸上流下,缓慢流淌到地上。
“违反校规 240 条,袭击老师……立刻处死!立刻处死!”
怪物声嘶力竭,脸部溶解的凹陷处长出锋利的牙齿,余下的眼睛齐齐盯紧江其深,他从臃肿的身体里伸出树枝一样细长的胳膊,胳膊又分叉出更多胳膊,每只分叉的胳膊上都长出一只手来,层层盖成天罗地网,扑向江其深!
只是慢了一步,江其深的后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喷溅而出,伤口从左肩贯到右腰,江其深被这一击打的大脑发懵,差点以为自己被截成两段,低头一看,手脚还在,再一抬头,无数双婴儿大小的细手铺天盖地向他抓来!
这东西比之前的怪物更难对对付,根本杀不死!
江其深一瞬间生出畏却的心思,也就是这一瞬间,一只细小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摆。
“吱吱。”
好像有老鼠顺着他的脊骨爬了上来,细细密密的痒意蔓延到头顶,仿佛无数细小的爪子抓搔他的太阳穴,钻进脑髓里,江其深崩溃地抬手想要把溶解用在自己脑袋上,在拍下去的前一刻,奇异的蓝色光晕轻轻托住他的手。
那一刻,万籁俱寂,连痛苦都停止了。
江其深终于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调动仅存的理智,触发戒指。
雷霆引动。
顷刻间,爆裂的巨响从世界的彼端奔袭而来,大地震动,天穹破裂,雷暴自九天之上霹雳而下,如神之矛,贯穿天地,倾注在一栋细瘦伶仃的建筑上,夜幕下,建筑仿佛一张烧脆的纸,破碎得无影无踪。
烧焦的断壁残垣中,江其深半跪在地,脑子里让人疯狂的刮挠彻底平息,他浑身的骨头仿佛散架了一样,每个骨头缝都透着钻心的疼,后背的伤口流失大量血液,他脸色惨白得鬼一样。
第二次使用回血的药瓶道具,三秒后,江其深身上所有的伤口奇迹痊愈。他珍惜地把仅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的小绿瓶收进道具包。只有下了副本才意识到回血的重要性,幸好来之前听劝带了药瓶……奇怪,是听谁的劝来着?怎么想不起来了?
两条手臂划的七纵八横的名字被药瓶的功效一起抚平,连一丝疤都没有剩下。
彻底想不起来了。
江其深茫然回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处于学校的钟楼位置,钟楼只剩一地碎瓦乱砖,但楼的“灵魂”还在。
很难形容这个场景,就像游戏里卡到奇怪的bug,作为物质实体的钟楼已经被毁,但密密麻麻运行的代码维系原本钟楼的形状,散发淡淡蓝光,远远看上去就像出窍的魂魄。
江其深站在钟楼里,试着踏上阶梯,没想到还能踩稳,蚂蚁般运转的代码托起他的鞋底。
他又想起石榴把戒指交给他之前交代的话。
“这个戒指的性能不稳定,时间太紧了,也没办法测验属性……只要你给我的那块宝石没问题,戒指的功能大概率就没问题。对了,那块宝石你从哪儿弄来的?”
“新手礼包。”
“什么礼包?”石榴不敢置信,“那什么东西?”
“注册帐号时系统赠送的新手礼包,你没有吗?”
“没有啊!你们现在福利待遇这么好了?新注册帐号就送这么强的无等级道具?要你们去屠新手村啊??”
“可能吧……”江其深含含糊糊,细想是不合理,可不是这样的话,宝石从哪来的呢,“谁知道呢。”
石榴:“算了算了,不爱说我就不问了。戒指有问题再来调整啊,三个月以内不收费用。”
“好。”
蓝色的宝石幽冷如同提纯过的海洋,银光如星耀闪烁,古老的银托刻着繁复花纹,折射炫目的淡淡光晕。
这真的是新手礼包送的东西?这么强的吗?bug都给干出来了?
江其深怀疑自己记忆的时候,远处有黑色的潮水延地迅速席卷而来,距离近了才发现,不是别的,正是那群变异的老师。
他们化成黏稠的泥浆,彼此浑搅在一起,以淹没侵吞之势席卷而来,拥在钟楼四周,团团围绕,接着行泥浆里伸出脑袋和手,齐齐扑向江其深。
江其深头疼,虽然本来也要解决他们,但是现在不是时候,还有最后百分之十——等等。
还有最后百分之十的真相没有揭开。
活人的真相调查了,死人的真相调查了,剩下的,不就是这些怪物了吗?
他缓慢抬眼,狰狞的怪物在他眼中不断慢放,血管一样流动的泥浆,水滴一样溅起的眼球,流淌的牙齿和古怪的笑声。
手上戒指微微散发荧光,掌心气流波动,他一动不动,直到怪物洪流不断逼近、再逼近。
最后将他完全吞没。
***
江其深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无限下坠。
好像置身于宇宙中央,没有空气,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一股强大的吸力吸着他的后背,将他不断下扯。
他不知道自己将到达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个冒险的选择正不正确。很有可能自己已经死了,这是死后的世界,谁知道呢。
他像一个被重力拖拽的玩偶,在不断的下坠中缓慢沉寂。黑暗吞噬他的四肢,直到思维的边界涌现第一个声音。
“好恨啊。”
每个字都像在牙齿中反复咀嚼千万遍,含着泣血的仇怨,哭出声来。
“好恨啊。”
带着冰冷泥腥味的怨气,四周亮起来,江其深抬眼望四周看,四周的景象朦朦胧胧地显出形状来。
陈旧的楼房,凋零的树木,江其深没有动作,但视野向四周晃了晃。
他仿佛打开了第一视角的游戏,或者魂穿了另外一个人,没有控制身体的权力,只能寄生在人体身上,通过他的眼睛看世界。
“好恨啊。”
声音在大脑深处像不断播放的旧唱片,循环往复,一遍一遍响在江其深的脑海里,始终是这三个字,但每一遍都是不同的恨意,好像要将这股恨意凿进骨髓。
视野开始变动,景象从广场走向草坪,晃晃悠悠,好像手持摄像机拍出来的一样。江其深看见许多身穿曙光学院校服的学生,但不是他穿的那一套校服,是更早的,他在校史馆往届学生毕业照合影中看见过的,那种很老很旧,像水桶一样罩下来的款式,背后印着鲜红色的“曙光”两个字。
穿老校服的学生站在走廊里,分散成两排,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教科书,视野一低,江其深发现“自己”手上也有一本,书页被翻烂了,边角磨损得厉害,书上密密麻麻记着笔记,大字串小字。
密密麻麻的念书声响彻校园,江其深听见自己脑海里响起声音:“他们怎么背到下一个单元了?不是还没学吗?完蛋了,他们怎么学那么快!”
压抑的惊恐从内心深处传来,江其深好像被人按着头,不断背诵书页上的文字,一段从头到尾,读到结束,又回到开头,无限循环,声音逐渐嘶哑,但是不能停下来。
不能停下来,本能的恐惧在内心不断驱逐着他,他一边疯狂背诵,一边被大脑中层出不穷的声音吸引注意力:
“他们怎么都背的那么熟?我考不过他们怎么办?”
“这次考试谁会死?”
“他们是不是想杀我?不然为什么离我那么远?他们觉得我拖后腿了,他们想杀了我……”
嘴巴机械性地在读,脑子却被塞的满满当当,老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段背不完,中午不要吃饭。你们背过的,拿碗来吃给他们看。”声音趾高气昂,严厉激烈,“我只是饿你们一顿,你们不努力,以后到社会上饿的不止一顿!”
“马上就毕业考了,排名还是垫底,自己也不知道努力,毕业了出去也是社会底层,还不如……”
老师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下半句话是什么。
还不如死了。
曙光学院只看老师的教学成果,没没有成绩的学生对老师们来说就是拖油瓶,老师巴不得给他们都劝退了,减少自己的教学压力。但这话不能拿到台面上说,老师咽下后半句,话锋一转,苦口婆心:“你们现在恨我,以后会感谢我的,听老师的话,老师是绝对不会害你们的,老师是过来人,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们好。”
“老师是绝对不会害你们的。”
“都是为了你们好。”
都是为了你们好。
是为了我们好吗?
曙光学院的校规不准学生有空闲的时间,刷牙洗脸都有老师在门口掐表,只要时间到了,哪怕刷牙没刷干净,嘴里都是牙膏味也必须立刻结束,念书的时候牙膏味挤在牙缝里,粘住牙龈。
生病不允许请假,上课时间哪怕离开教室一个小时也要被反复质疑,层层申辩。
“怎么别人都不生病就你生病?”
“你是装的吧?”
“马上就要考试了你故意逃考试是不是?”
明明只是生病了,为什么要用这种……看败类的眼神看我呢?
江其深听见大脑深处传来微弱的哭泣声,看着一幅幅不是恐怖电影却胜似恐怖电影的情节出现在眼前。
有人生病晕倒在走廊里,他旁边的人却都在忙着背书,没有人敢去抬,等了一会儿,晕倒的人自己醒了,第一反应心中生出极大的惊恐——他们比我多背了多少?晕倒的这一会儿缺失的进度,要少睡多久能补上?
他看见,曙光学院的教室高高的窗户扁成一条缝,阳光很吝啬的洒进一条细线,有时候有眼睛从外往里看,像巡逻的怪兽抓捕猎物。
他看见学生因为错了讲过的题,被老师笑着用试卷拍脸,从此看见试卷就恐惧地恶心呕吐。看见倒数十名排排站在讲台,算自己和第一名差几分,差几分就骂自己多少句。
他看见有学生不堪压力从楼顶一跃而下,清洁工熟练地铲起尸体,同学们麻木地抱着书,从满地的鲜血上匆匆跑过——再迟就吃不上晚饭了,晚自习迟到又要挨骂。
他还看见,黑压压的教室里悬着一个个吊瓶,为了写字方便,左手留滞留针,手背都打鼓起来了,青青紫紫的,却得到老师赞许的目光,认同这是努力的表现。
仿佛在这里,痛苦成为一种正确。只有你足够痛苦,才可以饶恕你作为人类的普通。
教室的墙上贴着“永远有人比你更努力”的鲜红色标语,看见就窒息,好像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徒劳,注定会被打入无间地狱,桌上的书本永远摞得比人更高,进教室看见的不是一班学生,是一叠又一叠书山。一张张麻木憔悴的脸被挡在书山后,机械性的低着头,不断书写。
“什么时候能抬头呢?”
“我只是想休息,这是什么难以饶恕的罪孽吗?”
画面越来越沉重,好像困倦到极点抬不起眼似的,画面中所有人腰部以上的区域都是黑色,鬼魂一样在四周穿梭。
江其深看了一会儿,才明白,不是这些人变黑了,是他的头一直低着,眼睛在往下看。他们害怕抬头会和别人对上目光。
害怕那种责罚鄙夷失望的眼神。
在学校是这样,毕业走出学校后还是这样。这十几年如一日的价值洗脑和枯燥锤炼,耗尽了他们作为人最原始的生命活力和享受生活的能力,那些贬低、挖苦、嘲讽的声音深入潜意识深处,形成了自我囚笼,不分昼夜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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