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其深完全混乱了，他原本的猜测里，十条规则是身为人的韩冬和身为鬼的韩夏一起写成，韩冬还活着，韩夏一定也还在学校里，韩冬作为主持人不能透露太多副本的信息，但是韩夏可以啊。
找到韩夏，就可以知道生存规则的秘密，一年级四班的真相，补全校园诡异的拼图！
可是……她说，规则不是这两个人写的？
怎么可能？
窗户缝里的眼睛垂下来，黑漆漆的眼珠仿若一滩死水。江其深被看得心惊，直接道：“你不是韩夏，你是韩冬，是不是？”
她笑了一下：“江探员，你没有提问机会了，想再问问题的话，明晚再来找我吧。”
这句话犹如晴天闪电劈开迷雾重重，江其深直觉中抓到线索，窗户“哧”地合上。
无数细节画面像微细的星星，明灭闪动，连成一条看不见的线。
“难不成……”
他缓缓弯下腰，拾起路边一颗石子，他用锋利的石子边缘割破掌心，血液均匀地涂抹在石子上，然后用力一掷！
石子砸破窗子落入屋内。
那只眼睛又移了出来，推开窗户缝：“还有事？”
江其深平静地伸出手：“手滑了，不好意思，麻烦把石子扔出来吧。”
她盯着他一动不动，然后缓慢地移下去，过了一会儿，一只冷白的手从窗户缝中伸出来，惨白的手沾上猩红的血，好像吐信的白蛇，一动颈子，石子被丢了出来。
窗户再度合上。
“等天亮，再等一个天亮……就可以验证我的想法了。”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距离天亮，还有六个小时。
***
要先保证自己能活过这六个小时。
江其深绕开宿舍，迎面又撞上巡夜的老师，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大量“曙光学院学生江其深”的记忆率先涌进脑海。
看来，每看见一次老师，就会有新的记忆侵蚀他，如果侵蚀有进度条的话，进度肯定过半了。
江其深大脑一阵眩晕，猛地蹲下身，捂住脑袋，无数曙光学院的记忆栩栩如生地展开，直到所有画面消失，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晚自习结束该回宿舍了”，这一个念头像吸铁石一样吸着他全部的注意力，好险想不起自己是谁。
他甩甩脑袋，握着尖利的石子，昏昏沉沉向手臂刺去。
他记得自己叫什么，但只记得自己叫什么，是不足以概括“江其深”的人生的。
和江其深并列的还有许多名字，许多事，来自这个副本之外，是他记忆的“锚点”。
石子一笔一划，刻下“我是游戏之外的玩家”，他把所有还记得的人的名字都写了上去，王苏、府乐天、时光、方游一，写他经历过的副本，在胳膊上、手背上，密密麻麻，横七竖八。
“我不属于这里。”
“记得出去。”
“外边有人在等我。”
每当曙光学院的记忆涌入，他就逼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神经质地反复给自己植入信念，像念诵咒语，像抱着前世记忆不肯松手的冤魂，直到曙光破晓。
第一缕金色照亮他血痕斑斑的手臂，脑海中的记忆终于平静下来，江其深双目赤红，韩夏如约而至，和每一次见面一样，标准的笑容，一丝不苟的校服，轻挥右手打招呼，大方地恭喜。
“恭喜，江探员，你又顺利熬过一夜呢。”她笑语盈盈，忽视江其深疲惫至极的双眼和血迹斑斑的衣服，“你可以提三个问题……哎哎，你去哪？”
江其深好像没看见韩夏，越过她径直向前走：“去校史馆。”
“不提问了吗？”
江其深抬起眼，韩夏一瞬间错觉自己在和一个死人对视。
“问完问题之前，你跟着我。如果你不见了，我第一个杀你。”
没有理由，斩钉截铁。韩夏丝毫不怀疑，他不是威胁自己，是在陈述事实。
江其深去校史馆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打开大树下的门，触发急速入夜机制。
既然在副本里每多过一个小时，自己就多一分危险，那就不要白天好了。速通夜晚积攒提问机会，其余时间全部跳过。把时间最大化利用起来，和系统比比，看是它先洗脑成功，还是自己先通关。
至于要问的问题，原本还想一步步缩圈，逐步还原真相，现在也必须改变策略，要用最少的问题还原校园灵异事件的真相，完成任务一。
“第一个问题，”江其深推开校史馆的门，单刀直入，“主持人有两个，是不是？”
韩夏怔了一下，系统的答案送到嘴边，是个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的答案。
“是。”
果然。
所有碎片画面在脑海中交替闪现。博物馆中，韩夏遗物的书本上，左下方抹蹭的笔记，显示主人生前是个左撇子。
而昨晚从窗口丢石子、开窗户的那只手，正是左手。
而眼前这人，从这几日的观察看来，无论是敲门还是打招呼，都是右手为惯用手。
所以昨晚韩夏宿舍回答问题的那个人，是死人。
再仔细回想，韩夏在第一天就告诉他，可以在晚上的时候提问，甚至贴心地实现告诉他，她的宿舍窗户是哪一间。而昨晚那个死人却说“想再问问题的话，明晚再来找我吧。”
不是“明天再问”“下次再问”，而是“明晚再来”，说明她只能在晚上回答问题。
因为她不会在白天出现。
江其深为了验证推测，动用了第三张空白牌：循迹。
将自己的血迹抹在物体上，可以感知其状态和位置。
他把涂有血迹的石子扔进宿舍，让韩夏扔出来，她的手上沾有了自己的血迹，他能够感知到对方的位置。
他现在站在韩夏面前，却感知不到血迹的状态，那人就象凭空消失了一样。证明昨晚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不是自己眼前这个人。
两个主持人，是阴阳相隔的双胞胎姐妹。
那么系统设置双胞胎姐妹当主持人有什么用处呢？
“第二个问题，另一个主持人回答问题，是不是可以撒谎？”江其深推开广场的玻璃门，越过树下，来到暗门前。
韩夏：“……是。”
当然是为了误导玩家！
普通的玩家会把主持人说的话都当真，经验稍微丰富的玩家会猜测主持人会不会撒谎，然而就算玩家验证了韩夏不会撒谎，也耐不住系统暗藏一手，在夜晚开启谎言模式，暗中误导玩家。
饶是玩家思维再缜密，也会被绕进去，就算发现了主持人有问题，也少不得要多花费问题去验证自己的猜测，那样，系统就又拖了更多的时间。
在副本中待的时间越久，对玩家越不利。
江其深在心里骂了一遍系统祖宗十八代，S 级的副本果真不是省油的灯，从副本名称开始就在挖坑，副本叫做“生存规则怪谈”，却是个披着怪谈皮的海龟汤，获胜条件更是和规则怪谈还有海龟汤都没有关系，谁要是中了这些迷魂阵，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接下来还要更谨慎……一个人应付四方来敌，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不能轻易掉进游戏的陷阱。毕竟，现在没有队友可以当他的后盾。
江其深按下门把手，熟悉的轰隆隆声从大地深处涌动，汹涌的夜色转瞬席卷夜空，大风卷起树木的纸条，地面沉降，江其深抓住藤蔓，用力向上跃，跳到树枝上。
入夜了，到了“鬼”的时间。
他回头，韩夏变了个人，长发遮住一半的面容，露出一只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似笑非笑，惨白的皮肤从内到外翻出腐烂的红疮，她趴在树上，像一只蛇，黏住树皮。
“你是韩夏还是韩冬？”
“这算提问吗？”女孩笑起来，她的嘴唇像抹了血，“你没有提问机会了。”
“韩夏说，当玩家还原真相进度为百分之五十和百分之九十时，各会获得一次提醒，没错吧？”江其深道。
树枝上的女孩没有说话，长发遮挡了她大部分面容，她好像和树融为一体。
远处鬼哭阵阵，风吹的树枝摇晃，江其深尽力稳住身形，开始复盘。
“曙光学院有期末考试前清算班级内差生的传统，在一年级四班的期末考前的周测里，万荔和韩冬被归入差生的行列，为了保命，万荔选择反击，杀死了班上大半同学，韩冬则因为双胞胎姐妹韩夏在被杀名单中，选择背叛，可惜韩夏还是没躲过一死……”
说到这里，江其深顿了顿，他察觉到不对。
如果死了的是韩夏，活着的是韩冬，为什么二年级三班的铅笔袋里，装的珠子上写的是“夏”字？
如果活着的是韩冬，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她要撒谎？
如果死的这个是韩夏，为什么她的怨气这么大？
树枝上的女孩嘴角越咧越大，呜呜凄凄的哭声从树的根部传出来，江其深福至心灵般忽然道：
“你不是韩夏，你才是韩冬。韩夏为了活着，杀了你，冒充你的身份。”
哭声忽然停止，风吹开她的头发，露出腐烂的另外半张脸。
“我救她，她骗我，这公平吗？”
“我帮她，她杀我，凭什么？”
哀怨的声音穿透人的脑壳，幽幽荡荡，“我们是亲姐妹啊，要她陪我一起死！”
言罢，她闪电般窜来，在江其深反应过来之前狠狠一推！
江其深猝不及防从树上跌下，那张怨毒的脸急速缩小、拉远，他的后背被一股沉重的力量拉扯着，狠狠摔入水底！
水底明亮缓慢，像泡在蜗牛分泌的粘液中，重复的音乐声被水泡的闷闷的、钝钝的，怪异荒诞的音节像泡泡一样从耳膜浮到头顶，啵地炸开。
炸开粉红色的水雾、浅蓝色的水雾，青绿色的水雾散到地面，长出毛茸茸的青苔、凉习习的风，和台阶上奔跑的轻快脚步。
铃声清脆，跑步声越来越重，逐渐下沉，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吱吱声，皮肤上的汗渍、汗渍折射阳光、发丝扬起的弧线。就像世界忽然有了心跳，世界变得真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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