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着青石板路,行至苏府朱漆大门前稳稳停驻,苏珩刚掀帘下车,就见府外早已候着一众文武官吏。
苏珩眸光微顿,心下暗嘲讽:呵,这些人,平时办事慢得很,这小道消息倒是灵通得紧,她人还未至,这上门携礼拜访之人竟比她还先至。
众官吏不少人早已侯在苏府大门,见佥都御史苏珩掀帘下车,当即齐齐围拢上前,躬身拱手,道贺之声此起彼伏。
“苏御史大喜!恭贺大人高升,日后仕途还望大人多多照拂,此乃下官故土薄礼,不成敬意。”
此起彼伏的恭维声连绵不绝,满场皆是刻意逢迎的笑脸。
苏珩从容抬手一一还礼,耐着性子与众官吏周旋寒暄,待到暮色渐垂,一众官员方才陆续散去。
喧嚣尽去,府中终于归于清静。应付完一干笑脸逢迎之后,苏珩才终于得了片刻空闲,转身步入内堂膳室,正欲落座用晚膳,身侧侍婢杏儿快步入内,垂首轻声通禀:“大人,刑部孙侍郎登门拜访。”
苏珩执筷夹向盘中鱼片的手骤然一顿,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她垂眸静默片刻,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思忖,淡淡开口:“请孙侍郎入府一叙。”
未及片刻,远远便听见一阵笑声自回廊由远及近,孙裕手中提着一壶酒坛缓步走入膳室,“老夫心知今日苏府宾客盈门,热闹非凡,老夫特地前来,讨大人一杯薄酒,不曾叨扰大人用膳吧?”
苏珩起身敛衽回礼,唇角噙着一抹分寸恰到好处的浅笑,抬手引客落座:“孙侍郎言重了。下官向来膳食清淡简素,侍郎若不嫌弃,不妨同坐小酌几杯。”
孙裕闻言,当即把酒坛重重搁在案几之上,眼中笑意更浓:“正合老夫心意。”
一旁侍女连忙上前,添备酒盏碗筷,布菜斟酒。二人对坐案前,先是闲谈朝堂琐事、朝野风向,闲话漫谈,酒过三巡,二人皆染上几分浅醉。
眼看氛围差不多,两人关系似拉进熟络几分,苏珩已有几分微醺之时,孙裕状似无意地聊起近日京里的动静,随口提起了那位失踪多日的凝烟阁东家,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苏大人常伴圣驾身侧,可知此案,最近可有什么秘而不宣的动向?”
苏珩白净的脸上染三分微红醉意,她垂下眼眸,掩盖眸中的冷光,淡淡道:“孙侍郎说笑了,此等机密之事,下官又怎会知晓?”见孙裕脸上的笑容微僵,她转而又道:“不过,我倒是听闻,镇卫司禀报陛下,说是近几日连夜寻遍京城及其东郊、南郊、北郊近地,亦未发现杜子腾踪迹。其他的,下官便一概不知了。”
孙裕一怔,眼中精光乍现,没在东郊、南郊、北郊近地,也就是说……现在燕京唯一还没搜查的,就是西郊了!
他执掌刑部,一心追查凝烟阁东家失踪一案,素来办案讲求兵贵神速,方才闲聊已是百般煎熬,此刻得了线索,再难隐忍。不等苏珩答话,他径直抬手自罚三杯,杯杯烈酒入喉,而后起身拱手,神色故作仓促:“忽然想起衙内尚有一桩紧急公务亟待处置,今日不便久留,先行告辞。改日老夫定在寒舍备下盛宴,届时还望苏御史务必赏光。”
苏珩抬眸,带着客气轻笑一声:“侍郎自便即可。你我之间,来日方长。”
言罢她转头吩咐身侧侍婢:“杏儿,送孙侍郎。”
杏儿躬身应诺,引着步履匆匆、满心杂念的孙侍郎走出膳室,直送出苏府大门。
膳室之内霎时空寂下来,只剩残酒冷肴。苏珩孤身独坐,垂眸执起酒壶,缓缓给自己满上一杯烈酒。
她举杯浅酌一口,辛辣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刺骨的烈意与苦涩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嗯,好烈,好苦。
此刻她全无半分食欲,望着案上残羹静坐片刻,便起身离了膳室,去往净房沐浴更衣。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苏珩回到西侧寝房,褪去外衫,仅着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正准备安寝,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三下叩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苏珩脚步骤然一顿,压低声音问:“何事?”
她心下奇怪,现已临近深夜,谁会在此时前来拜会?
门外传来侍女杏儿紧张的声音:“苏大人,陛下……陛下到了!”
苏珩一怔,正准备披衣出去相迎,“吱呀”一声,寝房木门突然被人径直从外推开,清辉月色顺着门缝倾泻而入,一道欣长的墨色人影静静立在门槛之外,郑屹着一身暗纹黑锦常服,墨发束于精致墨玉发冠之中,广袖垂落,肩背挺拔宽阔,腰身劲瘦利落,在月色晕染之下,一贯冷硬的眉眼多了一丝柔和。
他看着伫立漆黑的寝房榻边的苏珩,寝房内一片漆黑,只有几根烛火影影绰绰,淡淡月辉倾斜入水,在寝房内的白墙上斑驳晃动,映出一个单薄清瘦的人影。
苏珩只着一身薄款素白寝衣,长发披散,青丝如瀑般散落肩头与背脊,平添几分脆弱疏离,哪里还有半分昨日在朝堂之上弹劾谏言的清冷锋芒。
郑屹手中接过内侍双手捧上的一个精致食盒,提着一方描金锦盒装的桂花酥,缓步抬步入内,在门外躬身静立的杨德顺始终头也不敢抬,识趣垂首上前一步合紧木门,静立门外值守。
郑屹径直走到屋内梨花木桌案前,将做工精致的桂花酥锦盒轻轻放下,他施施然落座,在漆黑的烛火之中抬眸看向脸色苍白的苏珩,“过来。”
苏珩不解其意,却仍旧听话地上前几步,依言落座于桌旁。
烛火摇曳,两人相对无言,屋内只剩烛芯噼啪细微轻响。
“朕听闻今日苏大人府上宾客盈门,卿卿周旋其中,应付这些老狐狸,可是累坏了?”
“臣……”苏珩话音未落,突然感觉腰间一热,身侧之人忽然伸手,长臂骤然揽住她的腰肢,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径直将人一把拽入怀中,稳稳侧坐安置在自己腿上。
苏珩身躯微颤,下意识想要挣扎起身避让,却被男人大掌牢牢扣住后腰,分毫动弹不得。
“朕听闻,卿卿食欲不佳,可是还未用晚膳?”郑屹微微低头,薄唇贴近她耳畔,言罢,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掀开锦盒,取出一块软糯香甜的桂花酥,带着薄茧的指尖递过糕点送到苏珩唇边,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张嘴。”
苏珩一身素白单衣坐在他腿上,长发散落肩头,挠得他有点痒痒。苏珩怔愣看着嘴边的这块小小的桂花酥,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她垂下纤长的睫毛,启唇含住了桂花糕,一点一点尝入口中,小小的舌尖不经意划过修长的凸出指节。
嗯,很甜。
郑屹心头一跳,低哑的声音在她柔顺的发顶响起,“卿卿今日真是……好生大胆。”
大胆,她做的大胆的事,又何曾只有这一件?
“陛下可是指,今日臣报复羞辱秦澹成一事?”苏珩侧身坐在他双膝之上,垂眸轻声道。
郑屹却道:“卿卿既在朝中无党无派,行事总要顾及自己一些才好。”
苏珩却轻笑一声,突然伸手搂住郑屹的脖颈,抬起那双琉璃似的眼眸望着他,“谁说臣无党无派?”
“陛下,便是臣最大的靠山。”这话竟带着一丝讨好的撒娇。
郑屹一怔,蓦然低声笑了起来,这话说得没错,自己今日这一道圣旨,便是要那些朝臣看明白,这苏珩的背后,有当今天子撑腰,让他们不能动,也不敢动!
今日的苏大人格外乖顺一些,不知是否升了官,有意讨好于他,郑屹心中很是受用,原本冷硬的心肠也在她的撒娇中一寸一寸柔和下来,他又伸手捻了一块糕点送至她唇侧,苏珩张嘴小小咬了一口,一边品尝着久违的桂花甜腻的香味,一边听得头顶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按规制,朕本该一级一级擢拔,先外派你巡按地方,再慢慢升迁回朝,可若是派你出京巡按地方,往返任期加上地方磨勘,朕恐怕就要等个三年五载,才能再将你召回身边。”
他顿了一下,叹息一声:“朕舍不得……放你走。”
苏珩垂眸片刻,伸臂挽着郑屹的脖子,把小脑袋一偏,柔顺地倚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散落地长发泻了他满怀,却听郑屹声音一顿,沙哑着道:“此事虽然震慑了对你不满之人,可终归惹人眼红,难免让你在朝臣之中树敌,卿卿行事还是得顾惜着自己的官途。若有何难处,便说于朕听。”
“嗯”苏珩在他怀中低低应了一声,沉默办事,柔声道:“陛下,臣确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哦?”
“再过些时日,便是臣的加冠礼了。”苏珩顿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提道,“臣想请陛下……为臣加冠。”
加冠礼……
郑屹抱着怀中今日格外柔顺乖巧的人,心中琢磨着这三个字,神情似有一瞬恍惚。
他沉默了一瞬,才沙哑着嗓音低声道:“朕还记得当年初遇卿卿之时,你还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那时……你才十七岁。”
寝房内檀香寥寥,烛火影影绰绰,郑屹恍惚间似回到了两年前的初见。
那一年,兖州战乱频发,他亲率军队平叛。
他一身黑色甲胄立于战马之上,抬眼四望,只见城池混乱,百姓奔逃,一片车马尘嚣拖起的灰尘漫天。
乱民之中,一名少年一身男装,于乱中奔走,衣履破败,仍难掩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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