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年间,孟寻真再也没有联系过故土,既是不能,也是不行。
孟家世代武将,即使是一代不如一代,但是积累的底蕴在那里,现如今大多数孟家年轻一代都深耕在战争前线,更别说额尔敦上位以后两国之间战争频繁,孟家与额尔敦的仇恨早已经不是一言一语能说得清的了。
于孟寻真而言,回家的那条路,她已经不敢轻言回去。
惟有收拾好旧山河,不说衣锦还乡,才有脸面对父老乡亲。
想到父母,她又总会想起年轻时为了爱奋不顾身的自己,她并不想站在现在的自己去审判过去的自己,每一刻的选择都已经是那时早已注定的安排,字迹已经干了,能改变的只有写下新的字迹,只是那时她的选择却明明白白伤了父母的心。
还有夜夜梦回,那些在战乱中死去的人的孤魂会回荡在哪里?孟寻真寝食难安。
即使只是时代中的一粒沙,落在一个人的身上也会重于千斤,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太和十五年,四月。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孟寻真于家中设宴邀请额尔敦,言明他多次提议的事情,她答应了。
额尔敦听人来报这件事,先是惊诧,然后就是喜不自胜,后又认认真真梳洗打扮了一番,然后就趁着夕阳来到了孟寻真的帐内。
孟寻真罕见的一身华服,只是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依旧可见年少时的风华。
额尔敦看了一会,见孟寻真一直没有注意到他,这才故意重重走了两步,发出了明显的响动。
孟寻真听见响动这才回过神来,冷冷的脸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终于在转头的时候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看起来还算自然的笑容。
“你来了。”孟寻真轻声道。
“不知道嫂子今天叫我来是有什么事情?”额尔敦难得见到孟寻真的笑脸,今日一见便立刻被那笑脸吸引,朝着孟寻真走近。
额尔敦此人说起来身形不及他兄长那般高大,样貌却是不差,这些年在与盛朝打仗的同时也在不断学习着盛朝的文化,一口汉话说得已经极其流利。
孟寻真在看见他靠近的同时眉头轻微一皱,不过又在下一刻生生忍住了,顺着额尔敦来的步伐坐到了桌子前,那里已经准备好了满满一桌的酒菜。
孟寻真拿起酒壶给额尔敦斟了满满一杯酒,缓慢道:“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也想明白了,斯人已逝,没有什么好怀念的了,只是那时两个女儿还这么小,现在好不容易她们两个已经长大了,也已经懂事了,我也是时候该考虑考虑我个人的问题了。”
额尔敦一听这话,脸上忍不住一喜,双手不由自主地准确握住了孟寻真放在桌子上的手,感受到手下的柔软细腻,额尔敦摩挲了一下又一下。
孟寻真克制住内心的作呕,在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目光隐隐看向那杯斟满了酒的酒杯。
“嫂子,你说的是真的?”额尔敦有些不敢置信地问。
孟寻真故作羞涩地点了点头。
额尔敦看见她这幅样子立刻就得寸进尺,仿佛天生学不会委婉一般,立刻伸出手抚向孟寻真的脸,试探问:“阿真,你真的愿意接受我了吗?怎么这么突然,这么多年你一直都不愿意的。”
“人的想法都是会变的,你若是这般疑心我,那说不定下一刻我的想法又变了也未可知。”孟寻真声线平淡。
“不不不。”额尔敦一下子着急了起来,立刻就把来时自己那汉人军师嘱咐自己要小心女人的话给抛在了脑后,“我自然不会疑心你,只是因为你突然转变了态度我倒是不习惯了。”
额尔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把年纪的人此刻竟然露出了两分羞涩的样子:“我们不要再说这些了,过去的都过去了,我立刻安排下去举行你我二人的婚事。”
孟寻真一把拉住就要起身的额尔敦,提醒道:“何必急在这一时一刻,今日桌上的好酒好菜都是我亲自准备的,你不尝尝吗?”
额尔敦坐了回来,端起桌上的酒杯就要敬孟寻真:“那我们一起喝一杯吧。”
孟寻真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朝额尔敦笑了一下,然后一口气将手中的酒全部喝了下去,又歪着杯底朝额尔敦倾斜,向他示意自己已经全部喝完了。
见状,额尔敦也不再犹豫,爽快地将手中的酒也一口喝完。
孟寻真不再言语,态度虽然有所缓和,但总体而言还是冷淡加身,好在额尔敦已经被这种冷淡冻习惯了,眼下只是稍有所缓和就已经足够让他欢欣雀跃的了。
额尔敦一边喝酒一边拿起酒杯给孟寻真蓄满了酒,还不忘给孟寻真夹菜,看到孟寻真都一一吃了,心里更是放心起来。
酒过三巡,孟寻真不胜酒力,脑袋昏沉,而她对面的额尔敦已经失去意识趴在了桌子上
孟寻真努力摇摇脑袋,保持意识的清醒,还好她在酒前就已经服下了解药,不然她可撑不到现在。
看着额尔敦晕倒在桌子上的样子,孟寻真眼中伪装的温柔早已经被恨意取代,她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当初就是额尔敦带人杀了自己的丈夫,现在又是他决定与盛朝开战,毁了自己回家的路,这些年的囚禁,那些以爱为名让孟寻真痛苦不堪的行为,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不断磨砺孟寻真心中的利剑,只待出鞘的时候。
孟寻真行动利落迅速,翻找额尔敦身上携带的金印。
额尔敦为人谨慎又疑神疑鬼,不相信任何人,是以他会将象征可汗最高权力的金印随身携带在身上,只是他平日里隐瞒的很是紧,从不让任何人知道他身揣金印,孟寻真也是在一次意外中得知的。
终于在他胸口摸到金印,孟寻真毫不顾惜地从他身上取了出来。
拿在手上仔细看了又看,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孟寻真立刻就向大帐外走去。
外面早已经安排了人,见到孟寻真的身影出现了,立刻就有人跟了上去。
“金印已经到手,你立刻将金印运出去。”孟寻真小心道。
来人谨慎点头,朝手里的金印看了一眼,确认金印的真假,然后立刻就要走。
孟寻真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在来人走前拉住了他,小心问道:“我的两个女儿现在安全离开了吗?”
来人点了点头,终于开了口:“放心,她们已经跟着我们的人离开了。你也小心,我们的人一闯进来,你也立刻离开。”
“我明白,你快走吧。”孟寻真一转身,回到大帐里面了。
灯火明灭,孟寻真走到床榻前,在床底取出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火光在玄铁上映出寒光,显现出逼人的煞气,看起来已经有不少鲜血为它开刃。
孟寻真走到昏迷的额尔敦面前,金印已经取到,他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利用价值了。
没有犹豫,孟寻真举起匕首,狠狠地往额尔敦刺去。
*
“阿姐,我心里总觉得不安。”孟望舒跟在孟夜阑身后,她们现在正在跟着部落里的幼儿一同撤出。
孟夜阑伸手拉着妹妹,听见妹妹的话,她伸手摸摸心脏的位置,那里正在不正常的跳动,她也觉得不安。
“没事,今日的计划已经安排很久,也足够严密了,不会有事的。”孟夜阑安慰着妹妹,也像是在安慰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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