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雾沉甸甸地压在水面上,将雾螺岛完美地隐藏其中。
一叶被迷雾吞噬的扁舟,正像只无头苍蝇般,在距离小岛不远的水域绝望地打着转。然而,冥冥之中,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牵引,令其每次调转船头,都无限趋近于这座孤岛。
直至浓雾里,突兀地刺出几抹深色的树尖轮廓,小舟像是在夜航中寻到了灯火,船桨破开浓稠的雾气,迅疾地朝模糊的树影划去。
两个几乎耗尽体力的人影,相互搀扶着,踉跄地踏上潮湿的陆地。
眼前是一片枝杈横生、落地为根的树林,十步不见物的雾气深处,似有人声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面上闪过一丝喜色。他们拨过滴着露水的枝条,循着若有似无的声响一路穿林过草,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浓雾在此处稀薄了些,露出一片被清理过的空地,排列着约莫十来间茅草屋,屋前的场院泥土尚新,草根依稀可见,显然是刚刚修整过。
其中一间略大的茅草屋前,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晃动,伴随着清晰的锯木声。
绝处逢生的狂喜漫了上来,其中一人喜出望外地喊道,“冒昧打扰,我们迷途于此,请问阁下,此处是什么地方?”
锯木声戛然而止。
那几人仿佛当初见到武陵人误闯桃花源的隐居之士,语含惊恐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被贼人追杀,一路逃到此处,还望阁下施以援手,他日脱困,必当重谢。”来人十分诚恳道。
说话间,两人已相互搀扶着,朝着茅屋方向又走近几步,而屋前的几人也走了过来,彼此的面容在稀薄的雾气中渐渐清晰。
闯岛者脸上劫后余生的欣喜尚未完全展开,为首那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汉子,在看清来人的脸后,却瞳孔骤缩,爆出一声怒吼,“兄弟们,快抄家伙来人。”
几乎同时间,闯岛两人也反应过来,立刻将手按上剑柄,准备再厮杀出一条血路。
茅草屋里瞬间涌出十来个手持鱼叉、柴刀、甚至粗糙木棍的汉子,个个目露凶光,瞬间将这两个伤痕累累的不速之客团团围住。
闯岛的二人虽身手不俗,但早已是强弩之末,几个回合下来,已力不从心,佩剑被打落在地,紧接着便被从头到脚五花大绑起来。
那高大汉子罗放将一人踹倒在地,往地上狠狠唾了一口,骂道,“狗官,你也有今天。”
被踩在泥泞里的,正是章舜顷。
他侧脸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地面,垂落的几缕鬓发沾满了污泥和血污,遮住了半边眼睛。即使狼狈至此,他神色却不见一丝怯懦。
他颇感荒唐地笑了出来,“原来你们躲到这个地方来了。”而后目光似有所感地投向那排茅草屋中最为安静的一间,提声问道,“弗筠是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呢?”
罗冬猛地跨前一步,横眉竖目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叫她的名字?”
“我为什么没有资格?”章舜顷拼尽全身剩余气力,大喊一声,“弗筠!”
他这一吼声震屋瓦,连雾气都被冲散了不少,可回应他的只有屋顶鲜嫩的茅草,簌簌作响。
罗冬被他挑衅的举动激怒,四下寻摸,抓了块臭抹布粗暴地塞进了他的嘴里,章舜顷剧烈地挣扎起来,却被罗放死死踩住。
“哥,要怎么处置他?”
罗放面上不掩恨意,咬牙切齿道,“那么多兄弟都命丧他手,当然是要血债血偿了。”
得了兄长首肯,罗冬戾气大盛,立刻拎起一把锋利的大刀,高高举起,对准了他的脖颈。
眼下不会有人再来劝阻他,只需手起刀落,便可让他命归西天。
“住手!”同样被捆缚在地、伤势更重的卫骁见状怒喝了一声,他目眦欲裂,奋力挣扎道,“那帮水匪是我杀的,你要算账算到我头上来。”
罗冬刀尖一顿,冷笑道,“你也不用着急,一个一个来。”
他重新调转刀锋,再次对准章舜顷,手臂蓄力,就要挥下——
“咳!呸!”章舜顷用舌头顶开了臭布,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扇寂静的门,“弗筠,你要眼睁睁看着我死么?”
依旧石沉大海,仿佛他是在跟不存在的人对话。
罗冬怒意更甚,再次挥刀破风,然而,刀刃悬在半空,又诡异地停了下来。
一只并不强壮的手,紧紧地握住了罗冬持刀的手腕,他愕然转头,看向阻止他的人,满脸不解,“嫂嫂,你为何要阻我?”
芸娘目光犹疑地投向弗筠那间始终紧闭的茅草屋,默了默道,“你等等我,我去问问弗筠的意思。”
说完,她便快步走向那间静默的屋子,门开了一瞬,又迅速合拢。
章舜顷躺在地上,视线艰难地追随着那道缝隙,他试图想看清门内的景象,然而,从他低矮的视角,只能勉强瞥见屋内一张空荡荡的的床榻,人却不见踪影。
终于,“吱呀”一声,木门再次打开。
芸娘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清晰地开口道,“弗筠说一切都听我们的。”
这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章舜顷心口。
章舜顷脸上仅存的一丝希冀,顿时干涸剥落,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眸光黯淡无色,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一个向来高高在上的人物,被逼入绝境万念俱灰的模样,实在是忍不住让人再多欣赏一会儿。
罗冬咧开嘴,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
然而,就在绝望要将他吞噬殆尽时,眼底突然泛起冰冷尖锐的寒意,他再次开口道,“弗筠,你不在意我的生死,难道也不在意文锦的生死么?”
他说这句话时并不像先前那般声量高昂,却有四两拨千斤的本事。
话音刚落,那扇木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拉开,一个纤细的身影,几乎是踉跄着,出现在门首。
那个能决定他生死的人。
章舜顷眼下已狼狈至此,然而弗筠的模样也算不上好,她身上穿着一身灰色粗布衣裳,脸颊消瘦了一圈,双颊染着久病的潮红,只有眼眸依旧亮如星子,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章舜顷心中霎时五味杂陈,苦涩如潮水般漫过喉头,果然在她心里,看重的只有她的姐妹。
虽然他明知文锦在朱绍檀那里不会有性命之虞,但这是他手中唯一可能有效的筹码,便故意道,“你就那么在朱绍檀眼皮子底下溜了,你以为文锦就能全身而退吗?”
被疾病搅弄得头脑混沌的弗筠,现下仿佛遭了当头一棒,懊恼悔恨的情绪翻腾上来。
她脚步虚浮地来至章舜顷跟前,颤着声音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章舜顷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提出了自己真正的条件:“放了我,我就可以收回对你的缉捕令,你便不必待在这小岛上苟且偷生。”
弗筠静静地看着他,似是在审度此事的吸引力。
章舜顷亦毫不回避地回望着她,眸中已重新恢复一片澄澈,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淡到几不可见的弧度。
沉默在无形中不断拉长。
弗筠突然蹲下身来,撩开章舜顷额前遮住眼睛的碎发,指尖在他脸颊上摩挲着游走。
章舜顷眼眸微颤,对她突如其来的亲昵之举有些错愕,甚至还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飘忽。
然而,那只貌似爱抚的手,突然毫无征兆地下移,五指收紧,如铁钳般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
“章舜顷,你的命,现在捏在我手里。”她手上力道加重,感受着他喉结在掌心下的跃动,“我也可以拿着你这颗项上人头当作给朱绍檀的见面礼,又不是只能跟你做买卖。”
弗筠虽然瘦弱又在病中,然拼尽全身力气,也足够让章舜顷也体验一把胸腔气息皆被挤走的窒息感。
局势翻转,耀武扬威的刽子手成了刀俎下的鱼肉。
章舜顷的大脑在缺氧中疯狂运转,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逼迫他一口气说道:“你不想去钦天监为官了?”
扼住他脖颈的力道,陡然一松,那只冰凉的手掌,虽然仍虚虚地贴着他的皮肤,却已不再施加致命的压力。
他意识到自己摸到了真正的命门,便趁热打铁,语速加快道,“放着从良入宦的大好日子不过,你确定要跟朱绍檀一起谋逆?再说了,你以为他能不跟你计较希白的命么?别到头来赔了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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