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锦自去岁梳拢后便离了晓花苑,弗筠只当她被赠予了某位高官,没成想竟成了齐王世子朱绍檀的枕边人。
弗筠心头霎时雪亮,难怪他提及章舜顷时语气那般痛恨。章舜顷亲手捣毁了齐王在金陵经营多年的巢穴,岂有不恨之理呢?
如今朱绍檀擅离封地,悄然现身运河沿岸,恐怕十有八九也跟章舜顷有关。
要是能让他们狗咬狗就好了。
兀自思量着,文锦又问起她被官差追捕的缘故,弗筠只得言简意赅道,“我得罪了章舜顷,他想把我抓起来,丢回妓院里去。”
章舜顷的名号,文锦一路没少听朱绍檀念叨,每回提起都恨不得生啖其肉。
“世子此次南下,似乎也是为了这个章舜顷,你若是无处可去,不如暂留船上,或许能躲过官差追捕。”
若说章舜顷那里是虎穴,那朱绍檀这里也无疑是狼窝。
一旦被朱绍檀得知章舜顷要抓的人在自己手里,保不齐她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不是落入虎口,就是被狼咬死。
更何况,希白毕竟是死在她手里的,要是让朱绍檀知晓此事,她的下场只会比今日那名官差更惨。
两害相权,她还是决定跟随芸娘他们继续逃命。
过了这个码头,就是一片河网密布的水域,他们便可弃了主航道,一路走支流小河,躲过官兵的层层审查。
因此,她谢绝了文锦的好意,“我此行还有其他同伴,就不给你添麻烦了,等抵达码头后我便下船。”
弗筠态度坚决,文锦素知她主意大,说一不二,便也只能作罢。
楼船缓缓靠向码头,青石栈桥上同样聚集着一批巡检司官差,对下船行人进行二次盘查。
当然,因着先前那场血淋淋的教训,他们在巡视时都默契地避开了从那艘楼船里下来的人。
管事领着几名身强力壮的奴仆,在一楼甲板上核对采购单子,准备上岸采买物什。船头另聚着三五丫鬟,嘁嘁喳喳说笑。
朱绍檀原本倚在三楼栏杆旁,忽然瞥见二楼那抹熟悉的身影,便信步下楼,从身后双手撑栏,将她虚拢在身前:“不好生歇着,出来做什么?”
他甫一上前,丫鬟们立刻低着头匆匆退散至远处,不敢再多看一眼。
文锦扶在栏杆上的手悄然收紧,“舱里闷得慌,出来沾沾烟火气。”她垂眸向下看,似乎专心在瞧岸上景致。
码头上小贩聚集,吆喝声熙攘不绝,各色食物的香气混杂着随风飘来。
朱绍檀原是随意扫视,目光倏然停在一行奴仆的末尾一人,那人瞧着身板肥硕,个头儿却矮了一截,额前头发乱蓬蓬地耷拉着。
他正踩着跳板登岸,侧脸线条显露出来,虽说面皮蜡黄,骨相却极出众,脖颈曲线纤长,与那身臃肿打扮和笨拙体态格格不入,周身上下都透着诡异的不谐。
“下船那个,给我站住!”
他蓦地一声叫喝,如同平地惊雷,文锦不由肩头一颤。已经登岸的管事闻声回身看向跳板,那人低垂着头,似乎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便“扑通”栽入水中,不见了人影。
“抓住她!”朱绍檀大喊道。
甲板上待命的奴仆不敢有丝毫迟疑,纷纷跃入水中,七手八脚朝着那落水的方向扑去。
就在此时,岸上骤然响起一声女子尖利的惊呼:“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不算宽敞的浅滩里,立刻下饺子般接连扎进近十条精悍身影,不由分说地将那伙奴仆拦腰抱住,死命往岸上拖拽。
奴仆们被死死捂住嘴不能言语,只能扑腾着拼命挣扎,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开脸上铁钳般的手,没好气道,“救错人了,我们没落水,在抓人呢。”
“呦,那真是误会了。”那帮好心人纷纷搓手赔笑。
经这一番搅和,他们再入水中,已是半个人影都捞不着了,只得浑身湿透,灰头土脸回船复命。
原本要出动更多侍卫下水捞人的朱绍檀,也因文锦的突然晕倒错失了抓人的最佳时机。
码头上短暂的混乱很快平息,两艘原本静静泊在附近的简陋渔船,悄然驶离码头,继续往北行路。
而在渔船荡过水面不久后,一艘官船向着码头驶来。
二楼船舱里,那扇破败的门被安了回去,还用横木密密匝匝地钉死,成了一扇再也不能打开的门。
章舜顷坐靠在榻上,青丝未束,垂落至腰,头上缠绕着一圈白色绷带,面色也透着苍白。
案几上一晚褐色的药汁,不知放了多久,章舜顷端来一饮而尽,凉透的药汁苦味更甚,但他的舌尖已尝不出苦味了。
原来弗筠当初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心口的苦压过舌尖的苦,那些味道便无足轻重了。
他竟然又在想那个不知好歹的人!
章舜顷将药碗狠狠顿在案几上,浊气涌动,后脑勺的淤肿也跟着隐隐作疼,只好逼迫自己稳下气息。
正默然调息时,门外响起均匀有力的三下叩声。
“进来。”
侍卫长卫骁推门而入,“齐王世子下拜帖,邀您叙旧。”
鸿门宴,终究还是来了。
朱绍檀的船多日前便抵达金陵,假托富商名义游山玩水,并未张扬。至于真正意图,章舜顷猜测,多半是为着呼卢阁和晓花苑被一锅端的事情善后。
而在他启程不久,朱绍檀也十分巧合地踏上了北上之路。
本以为这一路必然不会太平,可除那伙不知深浅的水匪之外,路上竟没遇到其他杀手,就连那个现身茶馆的刺客,也是冲弗筠而去。
如今看来,应当是他那位齐王舅舅还顾念着他母亲的情面,不想对他赶尽杀绝。
说起来,安阳长公主和齐王乃一母所出,兄妹两人关系亲密融洽,后来齐王被拘封地,两人虽不得时常见面,也常有书信往来。
可他这位亲表兄朱绍檀却跟他八字不合,话不投机半句多,多说一句就能打起来。
章舜顷性子已属易躁,朱绍檀更是一点就炸,两人不多的交集里十有八九都不甚愉快。
因而当他听到这个由头时,不免微哂道,“叙旧?也亏他想得出。不见。”
卫骁将拜帖放置案头,略有迟疑道,“您还是看一下吧。”
章舜顷狐疑地打开拜帖,目光立刻被一行字攫住:“汝寻之人,吾知所踪。”
“故弄玄虚。”他阖上拜帖,扔在一旁置之不理。
“那在下便回绝了。”
卫骁正待转身退出,章舜顷又唤住了他,“等等。”
虽说弗筠行事大胆,不按常理出牌,可她应当不会为了躲他而投靠朱绍檀,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如果弗筠真有可能落入朱绍檀手中,只能是朱绍檀在得知其存在后,想利用她跟自己谈交易。
他要是接下拜帖,无疑是把软肋示人,让朱绍檀拥有跟他谈判的筹码;
若是不接拜帖,依照朱绍檀暴躁嗜血的性子,弗筠沦为弃子的宿命大概只有死路一条。
且不说一死属实便宜了她,再者,就算要死也得死在他手里才是,怎能拱手让于旁人?
他突然陷入进退维谷的局面。
卫骁久久没等来下音,忍不住开口询问,“大人有何示下?”
章舜顷静默片刻,开口道,“告诉他,等三日后抵达淮安府,在城里的春熙楼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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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瞬即逝。
一路无风无波,章舜顷依旧没有弗筠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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