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云层里,裴泠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白影越来越远,直至变成一个点,彻底看不见。
三天了,这是第三只信鸽。前两封信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他以为是自己太过心急,朝廷调拨粮款需要时间,批文要一道道走,印章要一个个盖,没有那么快。
可今天是第六天。灾民的尸体已经从每天十几具,变成了每天几十具若再不来粮、不来药、不来人,这座城就真的要变成一座死城了。
“还是没有回信?”
谢兰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泠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天边堆着厚厚的云,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也许是路上耽搁了。”她说。
“也许是。”
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再说话。
*
又过去了两天,兰州城已经彻底变了样。
街道上几乎看不见走动的人。偶尔有几个,也是佝偻着身子,用破布捂着口鼻,步履蹒跚地往医馆的方向走。更多的人躺在自家门口,街边的屋檐下、那些临时搭建的草棚里,也都是身患疫病、难以动弹的灾民。
瘟疫先是从城西那几户最先染病的人家开始,然后是他们的邻居,再是整条街,最后是半个城。等谢兰因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然控制不住了。
没有药,没有粮,没有大夫。县城里仅有的三个郎中,已经病倒了两个,剩下的那个,每天只睡一个时辰,熬得眼睛都通红一片。
谢兰因每天都往医馆跑。三年前,她在太傅府读过几本医书,又在宫里跟着御医学过一些皮毛。那时候她只是想,多学一点,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虽然只能做些最基础的事:熬药,包扎,抬那些动不了的人,安抚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属……可每次她去,那些灾民看着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谢大人,您来了!”
“谢大人,我儿子今早好点了,烧退了些!”
“谢大人,您今天又来了,您也小心身子啊……”
谢兰因一一点头,温声回应。即便面上平静,她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地疼。
因为只有她知道,库存的药已见底了。
从昨天开始,她就只能给病人喝一些清热解暑的草药,根本治不了瘟疫。那些人烧退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熬过去了,又或者是,根本就没熬过去。
她只能每天都来,每天都笑着安慰他们,每天都看着有人被抬出去。除此之外,她没有什么能做的。
*
这天傍晚,谢兰因从医馆出来时,天又下起了雨。
她撑着伞,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往回走。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雨声和她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街角时,她停下了脚步。
有个人蹲在墙根下,他身形高大,穿着破旧的衣裳,低着头,一动不动。
谢兰因认出了他:是那个青年男子。
第一天来兰州时,灾民们围着他们质问,就是这个汉子站了出来,说:“那是裴将军!我当年跟着他上过战场,生死一线时,是他救了我!他是个好官!他一定能救我们!”
他当时说的话,谢兰因依旧记得清楚。
她走上前,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是你。”
青年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她几乎认不出来的脸。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颧骨依稀可见,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大人。”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您来了。”
谢兰因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还好吗?”
青年男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却充满了无助,比哭还难看。
“我娘没了,昨儿个夜里没的,还有我妹子。”他说,“她才十二岁,前天还在喊冷,昨天就不行了。大夫说,是瘟疫。”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积起的水洼,雨水打在里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爹去年没的,也是因为瘟疫。我娘和我妹子,今年也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谢兰因依旧听出了身藏其中的绝望。
“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
雨还在下。
谢兰因蹲在他面前,手里的伞往前伸了伸,替他遮住头顶的雨。青年汉子抬起头,看着她。
“大人,我们还能活多久?”
谢兰因动了动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您是好人,您是来帮我们的。”他说,“可我就想问一句,我们还能活多久?我还能活多久?”
他的眼里没有泪水,只有正无边无际蔓延的、令她感到害怕的绝望。
谢兰因看着他。雨水顺着那张瘦削的脸滑落,凹陷的眼眶中,那双曾经盛满希望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枯寂。
“能活。”她忽然开口。
青年男子愣住了。
“只要有裴将军在,只要有我在,兰州的疫病灾难,一定能解决。”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粮会来的,药会来的,朝廷不会放弃你们。”
青年男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什么都没说。谢兰因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的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有多坚定,此刻落在空气里,就有多轻。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伞塞进他的手里,起身走进了雨中。
*
谢兰因回到县衙时,浑身已经湿透了。
她推开自己住的那间厢房的门,刚点上灯,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大人。”
一个黑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单膝跪地。
是影七。
“查到了?”谢兰因问,声音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会有人来。
影七低着头:“查到了。裴大人的书信,没有一封到达京城。”
“属下去了兰州城外的驿馆,那几日的书信都被一个姓王的驿丞拦了下来。他说,是奉了上头的命令。”
“上头的命令?”谢兰因的声音冷了下来,“哪个上头?”
“刘县令。”影七说,“那个驿丞交代,刘县令早就吩咐过,兰州城所有进出的书信,都要先送到县衙过目。尤其是……裴大人的信。”
谢兰因沉默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
刘县令。
她早该想到的。账本是假的,赈灾款是假的,怎么可能放过书信这一环?
裴泠催粮的信一封都送不出去,朝廷根本不知道兰州现在是什么样子。再这样下去,不等粮来,这座城就完了。
“影七。”
“属下在。”
“你现在立刻出发,去京城。”
影七猛地抬起头:“大人?”
“去给周知译送信。”谢兰因走到案前,拿起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把这封信交给他,将兰州的情况,裴泠的信被拦截的实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让他立刻向陛下禀报。”
影七接过信,却没有立刻动。
“大人,属下若是走了,您身边就没人了。”
“我知道。”
“那刘县令已经在盯着您了,还有那些不明来路的人,属下这几日就发现好几个……”
“我知道。”谢兰因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可如果你不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影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兰因看着她,声音软了下来:“影七,去把信送到。周知译收到信,会知道该怎么做。等粮到了,等人来了,我们才能活着离开这里。”
影七跪在地上,紧紧攥着那封信。许久后,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她起身,推开窗户,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风雨打得啪啪作响的窗户,看了很久。
下一刻,她转身推开门,走进雨里。
*
暴雨如注。
谢兰因赶到城西时,整个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可她顾不上了:一个时辰前,有人来报,城西的棚屋塌了。
那些用破木板和旧席子搭起来的临时住处,本就经不起什么风雨。这场暴雨来得太急太猛,一冲就跨了一大片。十几个人被埋在下面,还有几十个老弱妇孺站在雨里,没处躲,没处藏,冷得浑身发抖。
谢兰因到的时候,现场一片混乱。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废墟里刨人,刨得满手是血。几个孩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快!把还能住的棚屋腾出来,先让老人和孩子进去!”
“那边几个人,跟我来,把这根木头抬开!”
“大夫呢?有没有大夫?”
谢兰因一边喊,一边蹲下身,把一个小女孩从废墟里抱出来。
那女孩浑身是泥,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血水混着雨水流了下来,糊了一脸。可她没有哭,只是死死抓着谢兰因的袖子,乞求道:
“姐姐……”她哭喊着,“我娘……我娘还在里面……”
谢兰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根最大的木头下面,压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兰因把孩子交给旁边的人,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去探那人的鼻息。
没有气了,身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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