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到达展厅时,还有工人在忙碌。
念初仔仔细细瞧过每一个工人的脸,这才松开紧握着的薛荔的手。
这时候念初才带着她回到展厅的入口,开始给薛荔讲大芬村、讲梵高、讲高雅与流水线、讲艺术与纪念品、讲生存与生活……
展厅以人物为线索,两条线交织,将远在异国的梵高,与大芬村里的油画民工紧紧串联在一起。
也将薛荔的心与他们命运的起伏连在一起。
在展厅里,在念初亲手打造的空间里,她散发着在小屋从不曾表露过的专业魅力。
她侃侃而谈,聊自己的想法、聊思路、聊那些她探访到的小故事。
只是偶尔,当在前面两米处晃荡的何炎,突然驻足在某一幅画前时,念初正讲着的故事,就会断在某个奇怪的节拍里。
何炎在勾着念初的思绪走。
薛荔几乎可以肯定这一点。
可为什么?他们自上次约会之后,便没有了进展呢?
明明那晚,念初的眼睛里,头一次闪烁过流星。
是何炎无意,于是念初也便退出成全?
可与向亦言争何炎,和与俞媛争董景新,又有什么区别呢?
难道只是因为有高书径的存在,念初争到董景新的概率要大一些吗?
薛荔不认为念初这么一个有想法、懂经营、周身散发着一圈浅浅艺术光晕的女生,会是一个在爱情里权衡利弊的人。
这不合逻辑。
“念初!”
何炎回头突然一声,叫醒了两个各怀心思的女人。
“嗯!?”
念初的睫毛如振翅的蝶,甚至需要稍稍缓冲,她才走上前去。
薛荔松开挽着念初的臂膀,蹲下来扯开牢固的鞋带,假装忙碌着。
她偷偷抬头观察两人的背影。
高大的松弛,娇小的紧绷。
何炎大喇喇地歪着上半身,指着壁上的油画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然后跟拍兄弟似的,用手背撞击念初胳膊上昨晚留下来的伤口。
而念初,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对“安全距离”的概念,任由自己直愣愣地站着,全盘接受何炎的触碰——不管是有意无意、什么身份的触碰。
她上扬的视线将对方的一举一动全部收入眼底珍藏,一脚翘起,脚尖点地,不停地晃啊晃啊。
明明是在念初的主场,可好像她才是崇拜的那一个。
“什么?!”
何炎突然震惊回头看向薛荔,他猝然的转变将念初定在原地,脸上的小女生神情也慢慢散去。
接着何炎转身大步朝薛荔走来。
吓得薛荔一慌,手忙脚乱的真扯掉了鞋带,左脚拌右脚地连连后退。
她以为自己偷窥他俩被发现了,忙准备好解释的话送到嘴边。
哪知何炎要质问的不是这个。
他气呼呼地问:“听说你要帮念初写画展介绍?”
“对啊……有问题?”
“你把晚上的时间空出来,我们小名鼎鼎的‘静定结构’要专门为你举办一场摇滚派对,时间晚上九点吧,地点就在我们练习室……”
“等等等等——”
薛荔双手呈防御姿势,隔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她一连后退好几步,并偷瞄了眼念初逐渐冷下去的脸,这和何炎脸上的期待简直是两样。
薛荔加大音量表明自己的立场,和她全然不知情的处境,不死心地问:“你这是——要约我?”
“对啊!”
没想到何炎的回答是这么坦然,好像他人在展厅便忘了向亦言,背对着念初就看不见她对自己的在意。
见薛荔正在蒙圈中,何炎趁机将自己的意图灌输进她的脑子里。
他终于将自己的企图暴露出来,把薛荔的行程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今晚呢,你们先回小屋,我去把乐队那辆皮卡洗干净开过来接你,到时候你一踏进练习室的门,就能享受到我们炸裂的现场,之后我再一对一地给你讲解我们乐队的事情……哦对!你可以带上那个布本子,或者录音笔什么的,方便记录素材……”
“等等等等——”
薛荔正听得云里雾里、搞不清楚他的目的呢,突然听到他说“素材”的事,一下子就嗅到了点儿不一样的味道。
她开始指指点点:“你有求于我——”
“嘿嘿嘿……”何炎送上谄媚的笑,“你看,我带你全方位地学习地下乐队的知识,你只用帮我写首词,怎么样,很划算吧?”
“不要。”薛荔扭头就走,“下本小说里不需要相关职业。”
“唉唉唉!”何炎急忙拦住去路,“收集素材嘛,不嫌多的吧……”
薛荔定定地站着,视线从他的肩上越过去,像是被深渊吸住了一般,有一瞬间忘记了动弹。
“怎么了,行不行?好不好?求你了……”
“嗯。”
“嗯?这么快就答应了?那说好了啊……”
何炎还估摸着在和薛荔拉扯几轮,没想过她这么快就答应了。
他没有注意到到,薛荔在前一秒,快速低头沉默,再仰起头时推起了一个客气但疏离的笑容。
然后越过他朝一旁念初走去了。
“念初,”薛荔唤她,“稿子我下周给你可以吗?会耽误画展筹备吗?”
“不会!不会。”念初回过神来,向她露出感激的微笑。
薛荔非常确认,念初此时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可她也同样确认,刚才她越过何炎的肩,不小心看到的、念初死死地盯着何炎的后背的眼神,也是真的。
像是从无风的深海里冒出来的一双眼睛。
像是在湿漉漉的深海里生活的生物,不理解晒过太阳的沙滩是怎样的干燥温暖。
薛荔分不清念初的眼里,是爱慕还是嫉妒。
*
晚上,几人接到节目组通知,说小屋内外的安保已升级,可以准备返程。
于是,薛荔他们便回民宿收拾东西,再捎上向亦言一起,驱车往小屋赶。
“有人已经回来了。”
薛荔推开大门,扫了一眼玄关处,那里还整整齐齐地摆着五双拖鞋。
这会儿回来的四人一人一双后,只剩一双。
薛荔认得,那双暂时无人认领的、是万栖川的拖鞋。
他试戏还没回来。
俞媛正在厨房备菜,一刀切齐肩短发利落梳起,就连耳边的碎发都用发卡别得仔仔细细的。
细看她脸时,薛荔发现她表情里以往那种风情万种的谄媚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因专注而微微抿紧的唇。
“嚓嚓嚓嚓”密集的切菜声紧凑而规整,她脖子上的红宝石吊坠闪着火彩摇曳。
俞媛手起刀落,菜板上不多时就已经摆满了处理完的备餐。
董景新坐在餐桌边,手机外放着震耳的游戏特效声。
高书径站在水池前,拎着一大兜子蔬菜一脸茫然。
“媛,这些番茄都要洗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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