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喑哑,呈出松绿。梁宗德赶得早,卯时一刻便动身了。故而季蝉歇开门时,眼没睁全,步子打飘,长发挽成粗绳枕在右肩,岂料门后是这阵仗。
“杵这儿做什么?站我身后来!”
陆还疏大步挡在季蝉歇身前,脸色好似吃进了三斤墨水,凶蛮难看。
梁宗德趾高气扬迈进:“尔等欺君罔上,按律死罪一条,可圣上心慈,念及季姑娘年轻气盛,诸位风貌也的确不差,兴许是误以为自己扁鹊再世,便好心办了坏事,故而只想关押诸位一阵,再没入贱籍。可陆公子若要抗旨,那就不止这般宽泛了。”
“欺君罔上?”陆还疏嗤笑,“这罪名就不能编得像样些么?”
“事出有因,且听老奴挨个道来。”梁宗德信步庭中,端出一派主子架势,嘴脸尖利,“季姑娘为起尸疫配的药方非但无用,还让服用者壮硕如牛,病况更重,碰着活物便会疯癫撕咬,几十发火铳只能让那怪物晕眩半个时辰。如今已有一百余人负伤,两头孔雀殉身,拴进铁笼才安然一夜。”
季蝉歇一怔:“莫不是算错剂量了?老弱妇孺、各类身长体重取几斤几两,阿姐不是写得很明晰么?”
梁宗德:“分毫不差!你若不信就亲身过来!”
陆还疏蔑笑:“信与不信压根不要紧,我就纳闷季从菡医术不精与我们何干?”
梁宗德:“陆公子是听不懂人话么?重罪都需株连九族,何况你们几人跟来讨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曾牵连你那涿州亲眷都算圣上高抬贵手!”
“来了就牵连?什么歪理。”陆还疏忿忿白眼,一股脑抖出实情,“她跟荀启撂下我们逃了,真有本事就把他们追回来,而不是喊些响亮话。”
梁宗德惊叫穿云,恰如公鸡打鸣:“什么!这二人定是躲在何处了!给我搜!”
三成官兵鱼贯入室,七成官兵散开群山,梁宗德急得满屋打转——更像公鸡了。
院落一空,季蝉歇两膀灌凉,鼻头沁红,膝盖冻得乌紫。
代号安坐她脚边,颇有人样地歪头:“阿七冷不冷呀?”
鞋履都比它大上一周,季蝉歇眸中升温,直把它捧进手心:“我不冷。”
这话无足轻重,寻常人听了只当一缕风,陆还疏听了却当火折子。
心口燎燎,怒气先挑。
“哪里不冷!你是非得把自己活活冻死么?”
一人一狗神情滞缓,两对澄瞳相撞。
谁又惹他了?
“衣裳我去拿!你给我老实站稳了!省得过会儿又要我来抱!”
“……”
不等季蝉歇阻拦,陆还疏已是抱了座“衣山”回来,他将左臂用作衣桁,按着从薄到厚的条理往季蝉歇身上堆,碰着布扣、腰带也知顺手拢上,尽管覆上下一件便会草草松开。
陆还疏语焉不详,哪怕季蝉歇的掌中攥出余热,也让这五斤份量压得酸疼,几次三番想制止,奈何陆还疏伺候人时凝神静听、专心致志,又只好咽回腹中。
直至衣裳见底,季蝉歇看出那搭在臂弯的是一床毡衾方知悔过,她赶紧握住陆还疏的手。
“可以了夫君,我很暖和,这床被衾就留给夫君罢。”
陆还疏勃然反握她手:“惦记我做什么?你手心凉得跟尸首一样,不,尸首都比你更像活人!”
须臾间,季蝉歇以为自己屈身土灶生火,如有焦热扑面。陆还疏分明只着里衣,竟有如此血气,她却是荒草与陈年雪铸的人,冷热难捱,一摔则折。她蔫头答话。
“我也不想的……奈何命理不公,把我生成了这样。”
“喂,你别多心啊,我可没怨你!”陆还疏指正完,苦口婆心说教,“投胎时谁不是稀里糊涂的?可这往后的路怎么走就是各显神通了,与其事事顾着我,不如学着疼爱自己。还得切记不能仰仗我,我能护你一时,一世万万不行。”
陆还疏说着说着就会拐到不知所云的境地去。
只是此言不假,季蝉歇自当附和:“没错,也愿夫君日后初心不改,还能如此豁达通透,趋利避害。”
陆还疏凝眉:“刚还让你别**的心——”
“并非操心,只是日后我定会走在夫君前头,便好心嘱托两句。”
陆还疏的斥责早已悬在喉间,却在对上她那双沉静的眼时震颤噤声。
怎的不像说笑,倒像是尽人事……知天命。
他比季蝉歇年长两岁,按日月轮转的道理,是他死在前头才对。不过季蝉歇做事唬人,真假无序,还是大道化简更好。
他扭头不再看她:“日后少说这些,盼点好的罢。”
这时候,官兵们纷纷拢在梁宗德周遭悄声传讯,似是鸡豚啄食。
梁宗德摆出苦相,哑嗓却喧昂:“找不到罢了!先将他二人带走!”
陆还疏摩拳擦掌:“我准你带走了?”
趁他动手的功夫,季蝉歇小跑着回屋拎起行囊,谁知再回来时——陆还疏便被一铜肤壮士踩住胸口,他虽挣扎不起,但嘴皮子仍锋利,脏字混着浊血吐出,见其铮铮烈性。
梁宗德乍然惊叫:“诶!轻点儿!这张脸踩坏了你可赔不起!”
“……”
原以为陆还疏哪怕学文不行,武也该学精了,未承想只有不自量力……罢了,盟友萧怀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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