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薛管事,季从菡刚巧推门而出,她卸下襻膊,累得双颊撮灰,一跛一停。
见是季蝉歇,她分出少许神采:“阿七来得正巧,荀公子能说话了。”
季蝉歇抿嘴搀扶她:“那阿姐还在忙活什么?”
季从菡拿了两块蒲团邀她坐下,过去昂首时四方青檐,今时让大雨逼得只剩三寸天,难免慨叹。
“我抓药之前都会同病人知会一声,这回掺了剧毒八角莲却没有坦白,万一出岔子……无论他怨不怨我,我定会先摘医者之名,发誓日后再不乱出风头。”
“你是救命恩人,他要敢怨你,我就把八角莲通通喂给他。”季蝉歇跟着望天,灰霾满目,墨多水少,日日复日日,“阿姐,萍水村怪病与荀启脉证一样么?”
“一样。”季从菡早知她会问,笑了笑,“阿七可是早就知道了?”
季蝉歇装作蒙昧:“阿姐是说我猜对了?”
“你啊,还是嘴硬。”季蝉歇掰开薛管事给的柿饼,匀给季蝉歇大的那块,“你让我做的这些事,说难也难,说轻也轻,我暂且不懂你的本意,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跟烂好人说话就是费劲,夸声外人揽,责骂自个儿吞。若不是季蝉歇绝顶聪明,好坏皆成趣,季蝉歇定会甩脸走人。
“阿姐多心了,我今日前来,是想借阿姐的功劳讨个封赏。”
“自家人不说借,你想要只管拿去……”季从菡忡忡打拐,“只是治好一两个人算什么功劳,知州开仓放粮、砸锅卖铁,早已过上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还能换到什么封赏?”
季蝉歇自是要搏个大的:“都不对,我既会署上阿姐的名,又会寻吴帝邀功。”
季从菡大惊失色:“你要面圣!”
“是啊,只怪消息不通,兴许京师也有这病呢?吴帝若是明君定会忧心。”
“你这是羊入虎口!我岂能容许!”
季蝉歇头回望见季从菡白脸狰红,脾性外化,难免多瞧两眼。
“正因我是送上门的羊羔,他们更该好生招待了。况且我要的赏赐也不多,试试又如何?”
“自打落水后你就变得无欲无求,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挂心?”季从菡訇然想起什么,面色褪回花白,“阿母说陆还疏因春闱替考之事终生不得入京、不入仕途……莫非阿七的赏赐,便是要他免除禁制?”
季蝉歇沉吟后:“……是有这个原因。”
吃住算重头,哪怕化解谷坊、避难所和少数富人粮食紧缺的问题,起尸疫仍是大山。
一是季家只产良药,八角莲所剩无几,若是逼迫荀启只身去找,不失为一种法子,只是费时耗力,药中含毒,并非人人使得。
二是河水被污乃起尸疫泛滥源头,水中秽物、泥沙、尸骸沉底,未经过滤入腹定有差池。百姓大多节省干柴不愿煮沸,且不说季从菡率先染病有多棘手,要她挨个诊治也并非长久之计。
代号安说那仙船有净水明巩,毒草百样,定是够了。
至于陆还疏,他让功名所困,若能弥补蒙冤大憾,日后定会少作些恶,此事确在季蝉歇的考量之中。
故而季蝉歇是为季从菡而去。
罢了,误会也好。
鱼鸟有阂,过言则亏。
季从菡心似凹进的鼓,既难鸣声,眼泪也汪汪淌下:“阿七,那会儿他动手打了阿父,我虽不该落井下石,却也看出他是个仗义的。你从前卖命尚有我等帮扶,可出了涿州遍地虎豹豺狼,他志在花天酒地,又岂会跟去?”
“他不去更好,省得不服管教,使我绊子。”
“阿七……”
“阿姐若还不放心,大可随我一块去。我知一条通往京师的近路,与贪财船家、颜公子和荀启同去便够了。”
季从菡思忖半晌:“何时?”
“趁早。”
……
涿州自京师最快船行十五日,季蝉歇想三日落定,便把骡子拴在山腰,每日乘坐木盆子找那船家。有代号安开天眼,方位倒是好找,起先船家万般不肯,说那大船成了他们三口之家最后的依傍,给粮食都不走。
无奈下,季蝉歇让代号安潜进船舱偷出一袋大米存进随身仓库,船家终于改口。
“我原先还有一袋新米的,昨日就不见了……邪门归邪门,我总不能让我一家子跟我一块儿挨饿,过去不答应算我清高,这钱我能少要点,但你必须管我们一家子十五日口粮。”
“当然可以。”
季蝉歇留好依代号安指点画出的水上图,欣然往船家的米袋里添上两斤,只待登船时不经意归还。
季蝉歇如此早出晚归,季从菡定会牵起骡子候在荧山石梯。水势不惯着,今日退三阶,明日爬四阶。季蝉歇每回都怨季从菡多事,她笑着说对不住,而后二人借由江春楼丰收十月的芒灯回家,那是人间自摘的月亮。
季蝉歇回屋也伏案忙碌,要么在清算所需明巩多少,要么计量十五日的粮食储备。
一宿未眠,她拖着木盆再下江,山中瘴雾盘桓左右,季蝉歇呛一口,惊觉自己已有一旬不见陆还疏了。
一旬不见又来十五日。
这门亲事真够省心。
季蝉歇跟船家交代完自己带回的货这船,便敲定明日启程。举目还亮,她今日回来尚早,刚巧能闷头睡一觉。
谁承想,那石梯之尽又站着人。
不是季从菡。
季榴轻伸手将木盆拉回岸上,他立于脏地,月白长衣却无尘,也不问季蝉歇需不需要,只牵起她手接人儿下来。
“儿时你我也这样玩,如今大了,我坐不下了,阿七还能。”
“我今日并非是玩……”
“望见了,你日日乘着这盆出去,直至夜里才回,忙碌得很。”
“……”
季蝉歇低垂眼,这话糅了酸葡萄,可不肖看也知季榴轻神色带笑——他的惯有模样。
时值腊月,衣裳让朔风、稠雨吃死了,季蝉歇一穿就是五日,她膝上扒着新泥,鞋子一廓黄水,发髻一边扬一边垂。
狼狈太甚。
她盯着地面水,念着走快一些,再快一些……
“阿七,天凉地滑,若你有事急着回去,我来背你罢。”
“……不必。”
“你这么走定会摔着,听话。”
“……”
季蝉歇还想推诿,季榴轻却蹲身握住她脚踝,那处似有棱蛇攀附,教人忘了动弹。
季榴轻顺势将她背起:“快扶稳了。”
听闻兔儿脾性差不好惹,可若知命门,吓死也算常有之事。
“小胆”说辞便是这么来的。
季蝉歇如今也是如此,浑身僵直,凉了半截。
犹记一回季千凝与季和泽打闹,一时摔下瑢山,血窟窿印在膝盖正中,如何都走不动了。季千凝又怕挨骂,点明要季榴轻被他下山,到时若让父母问起,有季榴轻的三寸不烂之舌也能减些责罚。
不知黄昏可有做功,季蝉歇看着二人交叠的背影焦心,她耍了个笨法子——寻块磐石把自己摔下山。
她记得自己摔了三十二圈,斑斑血迹合计十一处,可换来的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季南无休无止的戒尺和季榴轻长叹一声的“下不为例”。
那时季蝉歇刚被打完,手心烧痛,却让红着的脸压上一头。
那红是阳焰,是批注,是葵水。
将她的拙劣的心意赤条条揭开。
而今过去三五年,季榴轻还在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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