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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四十一章 木厂梁子·一战

小说:

红色扎西

作者:

王应怀

分类:

现代言情

第四十一章木厂梁子·一战

火塘里的柴,是幺娃从房梁上取下来的一块老柏木板。柏木烧起来,油星子直往外冒,火苗子是黄的,带点青,烟不呛,反倒有柏木香,香得人打盹。木生爷爷拿火钳把那块板子往火里推了推,说:

“你们听过大雾天打仗不?”

几个后生摇头。幺娃说:“大雾天,眼睛都看不见,咋个打?”

“打的就是看不见。”木生爷爷说,“枪看不见人,人看不见枪,全靠耳朵听,靠脚底下的根子认路。纵队头一场硬仗,就是在大雾里打的。那地方,叫木厂梁子。”

——那年木生十四。木厂梁子在叙永的黄坭,川滇两省搭界的地方。木生没去过,可爹跑脚,从扎西往叙永驮盐,翻过那一带的山,回来讲起来,浑身还是凉的。

爹说,木厂梁子那地方,不是好走的。山势陡,林子密,树都是些青冈、马尾松,枝枝杈杈绞在一起,人钻进去,三步外就看不见影。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一不留神就滑到沟里。沟里常年有水汽往上冒,到春天,山雾一起,整座山都埋进雾里,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那样的地方,”爹说,“鬼进去都找不到路。可红军进去了,白军也进去了,两头在雾里撞上,打了一场。”

木生记得,爹说这话的时候,正把一捆盐从骡子背上卸下来。那捆盐被露水打湿了,麻布外头渗出一层白霜。爹拿手把白霜抿起来,搁在舌头上尝了尝,说咸。木生看爹那样子,心里就觉着,爹是亲身经历过雾天的——不,爹没打过仗,可爹走那山路,走得比谁都熟。山路上的雾,爹是吃过的。

——那一仗,得从纵队的处境说起。

民国二十四年二月里,中央红军在扎西宣布留下川南游击纵队,四百来号人,徐策当政委,王逸涛当司令员。二月十八,纵队在叙永五龙山正式扯起旗号。从那以后,这四百来人,就孤零零地甩在了川滇黔三省交界的大山里。

他们肩上的担子,是替主力把白军的眼睛、白军的兵,都引到自个儿身上来。主力往东回赤水,他们就往西、往南、往北,东一头西一头地钻,专挑白军的粮道、民团的哨卡下手,闹得刘湘、□□摸不清红军主力的去向。

白军很快就回过味来了:这山里还有一路“□□”,不剿了它,如芒在背。

于是,川军的队伍,一拨一拨地往川南压过来。

——周遇祥,就是这时候露面的。

周遇祥是川军里一个营长,带着一个营,配着叙永两河镇的民团,专追纵队。这人年纪不算大,可当兵的年头长,是打杂仗打出来的。他笃信一条:剿匪剿匪,得把匪撵进死地,再一口吃掉。

周遇祥这人,木生后来听跑脚的人说起过。说他有个毛病,爱坐在马扎上擦枪。枪擦得油光锃亮,跟新的一样。他常说一句话:“枪不擦,人先锈。”他带的营,兵练得凶,号令也严,是川军里能打的一支。他瞧不起民团,觉着那帮人只会欺软怕硬;可进山剿匪,又离不开民团带路。这心里头,是又厌又用。

他追纵队,追得紧。纵队前脚走,他后脚到,有时候就差半天路。有一回,纵队在一个寨子里宿营,埋锅造饭,饭还没熟,哨兵就来报:周营摸上来了。纵队的人丢下锅,钻进林子,跑了。周遇祥带人冲进寨子,掀开锅盖,见苞谷饭还冒着热气,气得一脚把锅踹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周遇祥对民团头子说,“追。追到他们没力气,追到他们进了死地,再一锅端。”

民团头子姓罗,两河镇的,对这一带的山路,比自家院墙还熟。他点头哈腰,说:“周营长放心,木厂梁子那一片,是出了名的鬼见愁。只要把他们撵进去,我把路一带,他们就插翅难飞。”

——民国二十四年三月初,纵队进了木厂梁子。

进山那几天,天就没晴过。雨一阵,雾一阵,山路滑得站不住脚。纵队四百来号人,拉着长队,在密林里钻。前面的人用刀砍开藤蔓,后面的人踩着砍出来的道走。雾气从沟底翻上来,把队伍淹了半截,只能看见前面几个人的背影,模模糊糊的。

徐策走在队伍中间。他个子不高,脸瘦,眼睛却亮。这几天,他觉睡得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周遇祥追得这么紧,躲不是办法。得找个地方,打他一仗,打疼了,他就不敢这么死追了。

徐策这个人,木生是后来才晓得他的来头的。他是红三军团出来的,当过六师的政委,长征路上见过大阵仗。扎西会议后,中央把他留下来,当川南特委书记,兼着纵队的政委。这么大个干部,留在这穷山沟里打游击,他一句怨言没有。他心里清底:主力走了,总得有人留下来,把火种焐住,把白军的兵绊住。这份担子,他接下了,就担到底。

可木厂梁子这地形,他心里也犯嘀咕。这地方太深,太乱,一旦被围,四面都是雾,援兵进不来,退路也难找。

他把几个大队长叫到一块儿,蹲在树底下,掰着手指头算。

“周遇祥一个营,加两河镇的民团,拢共几百号人。”徐策说,“咱们五个大队,加上运输排,也是几百号。论人,不差他。论枪,他比咱好。可论地形,雾一起,他的好枪就瞎了一半。”

余泽鸿接话说:“雾是个双刃剑。遮得住他们,也遮得住咱们。打,得想好退路。”

徐策点头:“退路就一条,后沟。到时候,谁掩护,谁先撤,都得先定死。”

几个人商量到半夜,定了打法:先在梁子上据守,等雾一起,周营敢进山,就利用地形打他个措手不及;万一打不成,就从后沟往外撤,留人断后。

定是定了,可谁也没想到,这雾,来得比算好的更早,更浓。

——三月初四夜里,雾起来了。

不是一点一点起的,是翻翻滚滚从沟底漫上来的。到后半夜,整座木厂梁子都泡在雾里,浓得化不开。哨兵站在三丈外,就是个人影。再远,只剩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

这雾,把两边都蒙住了。

周遇祥那边,也蒙了。他原本打算等天亮再摸山,可这雾一浓,他反倒改了主意。

“好机会。”周遇祥对罗民团说,“雾大,正好。他们看不见,咱们摸上去,打他个冷不防。”

罗民团凑上来,压低嗓子说:“周营长,这雾里,山路难走,可我知道一条小路,从侧翼绕过去,正好抄他们后路。我带路。”

周遇祥一听,两眼放光:“绕。你带两个连,从侧翼上去。我带主力,正面压。两头一夹,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当夜,周遇祥把队伍分作两路。一路,是周遇祥自己带着,摸正面;另一路,是两个连,由罗民团带路,走小路,绕侧翼,直插木厂梁子的后头。

雾里行军,走不快。可罗民团对这一带熟,摸着树干、蹬着石头,一步一步,居然真把两个连带到了纵队的侧后方。

——天蒙蒙亮的时候,雾更浓了。

木厂梁子的密林里,白茫茫一片,树影幢幢,像站满了人,又像一个人都没有。纵队的人,大多数还在睡。哨兵换了岗,新上来的哨兵,眼睛瞪得再大,也看不穿那雾。

上午八点来钟,雾正浓。纵队的哨兵觉着不对劲——雾里有动静,不是风,不是野兽,是脚步声,轻的,密的,从侧后方的方向压过来。

哨兵刚要喊,枪就响了。

头一枪,是侧后方打来的。子弹擦着树皮,“啾”地一声,削断了一根枝子。紧接着,枪声密起来,炒豆子似的,从侧后方和正面同时压过来。

“敌袭!”哨兵扯开嗓子喊。

这喊声在雾里传开,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睡着的战士一骨碌爬起来,抓枪的抓枪,背弹的背弹。可雾太大了,四面都是枪声,分不清敌人在哪,也分不清自己人在哪。有人往东跑,撞上往西跑的;有人端起枪,又不敢放,怕伤了自家兄弟。

纵队仓促组织反击。枪声、喊声、脚步声、树枝断裂声,在雾里搅成一团,像一口煮沸的锅。

——这一仗,从一开头,就乱了。

余泽鸿带着第二大队的一个中队,加上运输排,奉命往梁子北边的后沟转移。可雾太浓,队伍在密林里转了向,一头撞进了后沟的口子。那地方,早被两河镇的民团伏下了。民团躲在沟两边的石头后头,等纵队的人进了沟,才放枪。子弹从雾里钻出来,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还没看清,又有人倒下去。

余泽鸿提着枪,站在沟口,扯着嗓子喊:“往后退!沟里有埋伏!”

队伍往后缩。可后头,周遇祥的主力已经压上来了。两面夹击,纵队的人被挤在梁子上,进退两难。

徐策带着第一大队,在梁子中间一块稍平的地方周旋。他耳朵灵,能从枪声的远近、稀密里,听出敌人的虚实。他压着嗓子指挥: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雾里,别恋战!”

第一大队的战士,跟着徐策,打打走走,走走打打,跟敌人捉起了迷藏。雾里,枪声东一下西一下,敌人摸不清纵队的虚实,也不敢冒进。

正打得紧,出事了。

第三大队的大队长杨登高,见这雾里摸黑厮杀,心里发了怵。他不跟徐策商量,带着第三大队的人,掉头就往滇边撤。这一撤,大坳口那一带的要道,就空了。敌人两个连,正愁没有突破口,一见大坳口没人把守,闷头就冲了上来,一下把纵队给抄了后路。

这一抄,纵队彻底被动了。

——可就是在这被动里头,有人顶了上来。

曾春鉴是副司令员。他带着剩下的两个大队,在梁子的西南角,挡住了敌人的正面强攻。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不慌不忙,把枪一架,瞄准了雾里冒出来的黑影,一枪一个。战士们见副司令员稳着,心也稳了,跟着他,一枪一枪地放,硬是把敌人的几次冲锋都打了回去。

这一阵,曾春鉴带着人,不光守住了,还从被打退的敌人身上,缴了三十多支枪。

枪声稀了下来。敌人正面攻不动,侧翼也一时吃不掉,就僵在了雾里。

——梁亚伯的死,就是在这时候。

梁亚伯是第四大队的大队长,年纪轻,性子烈,打仗不要命。纵队要往林子里撤,得有人断后。梁亚伯二话没说,带着少数几个战士,挡在最后头。

敌人追上来,他领着人边打边退。打到后来,子弹打光了,他捡起敌人的枪接着打。右手被子弹打穿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换左手,把枪抵在树杈上,一枪一枪地放,硬是压住了追兵。

追兵被压得不敢抬头。梁亚伯回头喊:“撤!都撤!”

战友们劝他:“大队长,一起撤!”

梁亚伯说:“我断后。你们走。”

战友们含着泪,钻进了雾里。梁亚伯一个人,靠在一棵马尾松后头,左手的枪,还在响。

敌人恼了,朝那棵树后头扔手榴弹。

手榴弹在树根下炸开,弹片横飞。梁亚伯被炸得翻了个身,血从身上几处往外冒,把身下的腐叶都染红了。他还想再爬起来,可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战友们回头去抢他,把他从弹坑里拖出来,架着往后撤。可没走多远,梁亚伯的头就垂了下去。他身上流的血,把抬他的两个人的衣裳都浸透了。

到后半夜,梁亚伯咽了气。临终前,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啥,没人听清。后来,掩埋他的战士说,他最后念叨的,是“同志们……走……”

这第四大队的大队长,就用雾里的几片腐叶,草草地埋了。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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