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加文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后脑勺贴在冰凉的地面上,木地板的纹路硌着脸颊,脑袋像被马蹄踩过。
眼前一片乌黑。
他这是到地狱了吗?
“醒了?”格雷厄姆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听着很远,像隔了一堵墙,“醒得好,来,第二杯。”
格雷厄姆的声音把他拉回了人间。
加文挣扎着要坐起来,手撑了一下地面,滑了,又趴回去。
“我怎么看不到了?我瞎了?没人告诉我喝酒会变成瞎子。”
头顶有什么东西被拎走了。
格雷厄姆把盖在他脸上的衣服拎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难怪你能跟那个外地人一起玩。”
加文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在骂他傻。
有些不服气的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都是喝酒的错。
一杯酒又推到他面前,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加文瞪大眼睛:“为什么还要喝!一杯不够吗?”
格雷厄姆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自己的杯子,杯沿贴在下唇上没喝,就这么转着,慢悠悠地说:“那得看你想不想赢。”
“什么意思?”
“你害怕喝酒。”格雷厄姆说。
“我这不是怕,我这是谨慎。”
“慎重不慎重的放一边,怕的东西嘛,要么躲一辈子,要么面对面。”格雷厄姆把加文面前那杯酒又往前推了推,“既然是特训,当然要针对你的弱点。”
加文盯着那杯酒,像看什么仇人。
“那锻炼酒量有什么用?我又不靠喝酒打架,我靠的是这个。”他抬了抬自己的剑柄。
“谁说没有用?”
格雷厄姆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一把勾住加文的肩膀,想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加文快速反应躲开,肩膀一沉一扭,滑出去了半步。
格雷厄姆楞了一下,那只手悬在半空,似乎没有想到加文竟然能躲开。
“你看啊,”格雷厄姆收回手,端着自己的杯子跟他隔空碰了一下,“一个骑士,出任务在外,难免遇到社交场合,别人敬你酒你不喝?那叫不近人情,喝了就倒?那叫丢人现眼。”
“我一个打怪的骑士,为什么要在乎人情世故。”
“而且,”格雷厄姆打断他,声音忽然压低了,“你喝完酒之后,跑的快了。”
加文愣了一下。
“刚才你砍我的时候,手抖得跟筛子一样,剑一直在偏。”格雷厄姆说:“但你刚才躲那几下,脚底下稳得很。”
“那是因为……”
加文停了一下。
“因为你刚才没有躲。”
格雷厄姆看他。
加文低声:
“如果真的砍中了怎么办。”
加文似乎觉得这样说太不骑士了,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没瞄准。”
“不。”格雷厄姆干脆否定:“因为你每一剑都留了余地。”
“你不是砍不到。”
“你是不敢真的砍下去。”
“刚才你生气的时候,反而没有考虑那么多。”
“没有想着如果伤到我怎么办,没有想着这一剑会不会太重。”
“所以你的剑终于像剑了。”
加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这个人似乎有两把刷子。
在加文沉思的时候。
格雷厄姆趁机快速把酒杯塞进加文手里,杯壁碰到加文掌心的时候凉了一下。
“所以,”格雷厄姆举杯,“喝吧。”
加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里头那点酒液晃了晃。
“而且,最重要的是。”
加文看他还能说出什么他没发现的弱点,眉毛挑了一下。
格雷厄姆把杯子放下,很认真地看着他,补充道:“我一个人喝酒很无聊的。”
“……”
加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抿成一条线,无语:“我看你就是想找个人陪你喝,什么特训,骗鬼呢。”
格雷厄姆笑了,笑得非常坦荡:“被你看穿了。”
加文沉默了两秒,端起了杯子,指节捏得发白。
“……就一杯。”
“行,一杯。”
加文仰头灌了下去。
这次比上次多撑了三秒才倒下。
他又直挺挺的躺地上了。
酒杯滚到一边。
格雷厄姆看着他躺在地上的姿势,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杯捡起来。
“多撑了三秒才倒。”他自言自语,“进步了。”
他给自己续了一杯,坐在那里慢慢喝。
这次他醒得比上次快。
大概是因为酒馆老板嫌他占地方,把一桶脏水咣当一声撂在他旁边的地板上。
加文猛地抬头,眼神还散着,但意识已经回来了。
他抹了一把脸,湿的。
不知道是汗还是酒,或者是老板溅出来的脏水。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格雷厄姆还坐在对面,杯子里的酒浅了一截,神态悠闲得像是加文在做梦。
第二眼看见的,是他面前那杯酒又满了。
杯沿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加文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还来?”
格雷厄姆抬了抬下巴:“你醒了,那正好,再来一杯。”
“刚才不就说最后一杯了,骗子!”
“你做梦说的。”格雷厄姆面不改色,甚至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梦见的也算在我头上?”
加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刺耳。
“你说了!我不可能记错!”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格雷厄姆没被他吓到,反而笑出声。
“那就当我说了。”他说,把杯子放下,两手交叉搁在桌沿,“但还远远不够,哪有喝两杯酒就下场的。”
加文瞪着他,胸口还在起伏。
他确信这个人在耍他。
“我不喝。”他转身就走,往门口迈了两步,“我要的是真正的特训,而不是来这喝酒,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我自己去训练。”
身后飘来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针从后头扎过来。
“腿也不在乎了?”
加文停住了,脚后跟钉在地板上。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伤处,裤腿下面缠着的绷带露出一角。
本来是好的差不多了,经过今天这一折腾,好像又有点发疼,里头一跳一跳的。
“我伤口好得快。”
“仗着自己年轻使劲折腾,你那伤还得七天才能好。”格雷厄姆的语气带着嘲讽,“你以为我让你喝酒,是为了让你学会喝酒?”
“不然呢?”
“我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承认,你现在还不能继续战斗。”
“我怎么就不能继续战斗了,只是腿伤而已,又不是手受伤了!”
“那你站着不动让人砍?”格雷厄姆反问。
加文沉默了。
“我不是不让你练。”格雷厄姆的声音平了一点,“我是让你等伤口好透了再练,你少练这七天,又不会退步,但你要是练废了这条腿,以后遇见暗影就只能躺在地上装死,也许装死它就放过你了。”
“那你倒是跟我说说具体特训什么,”加文不服气地说:“总不能一直喝酒。”
格雷厄姆还没说什么,酒馆老板皮笑肉不笑地出现在他面前。
“你们两个,特训是吧,毁坏酒馆的东西,先赔钱。”
格雷厄姆快速指着加文,跑了。
“我学生。”
“谁是你学生啊!”加文欲哭无泪的面对挡在门口,生怕他也跑了的老板。
“端盘子赔钱可以吗。”
在加文被拦住洗盘子的时候,格雷厄姆蹲在窗边,看了一眼他走路时还有些僵硬的腿。
“这样的话,至少一周内不会乱跑了。”
他松了口气。
“年轻人就是麻烦,受了伤还觉得自己只是掉了点血。”
格雷厄姆对上酒馆老板回头看的脸,格雷厄姆笑着打了个哈哈,比了个七的手势,酒馆老板点点头。
回头对加文大喊:“起码要打杂七十天。”
加文:“哈?”
格雷厄姆在窗外站起来,用力用胳膊比手势×,嘴里无声地说“七天!七天!”,但老板当作没看到,啪地关上了窗户。
格雷厄姆对着关紧的窗板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了句,“这个奸商。”
行吧,当老师的哪有不被学生记恨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户里加文被强硬套上围裙的背影,水槽里的盘子堆成小山。
转身走了。
自求多福吧。
加文。
第一天,加文发现酒馆的后门竟然没关。
那扇门通往街上。
加文鬼鬼祟祟的站在门口,头往出探着看了很久。
只要走出去,他就不用洗那些盘子。
但最后他还是缩回了头。
他才不是林一和格雷厄姆那种混蛋!
第三天的时候,加文想偷偷练剑。
刚拔出剑。
格雷厄姆不知道从哪里出现。
“伤口裂开之前,我建议你先想想酒馆老板会不会让你用另一条腿洗盘子。”
加文默默收剑。
之后几天,他只能老老实实待在酒馆。
早上搬酒桶。
中午擦桌子。
晚上洗盘子。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特训之前,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练习。
比如端着二十个盘子不摔。
比如面对醉鬼的时候保持微笑。
起码酒馆老板是这样觉得的。
七天后。
格雷厄姆和林一并肩来接加文。
加文正洗盘子,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小臂上全是沫子。
加文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算你还有良心!不是?你两怎么凑到一起的。”
林一已经走到柜台边趴着:“我们一起看星星看月亮。”
格雷厄姆纠正:“那叫陪练。”
林一转头看加文:“你的支线任务做得怎么样?赚够路费了吗?”
“什么路费?”加文疑惑地眨了眨眼。林一怀疑地看向格雷厄姆,格雷厄姆清了清嗓子,别开眼神,不好意思咳嗽转移话题说:“没什么,没什么,加文,想出去吗?”
“想!”加文几乎是跳着说的,围裙上的水甩了一圈。
格雷厄姆靠在门框上:“叫个老师听听,我可不给陌生人付钱,叫了就带你走。”
加文嘴张了张,又闭上,纠结中,眉头拧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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