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程掌珠正在和沈图南下棋,两个人都穿着单衣披着大氅,发丝凌乱,眼尾还带着未褪去的粉,一看就是刚从床上下来。
裴行知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
他看到了他们那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程掌珠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和身边的男人说着些什么,沈图南垂下眸子安安静静的模样,哪里有平日在朝廷中的半分暴戾恣睢,那温柔缱绻的眼神,与他看程掌珠时别无二致。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切都是他们的算计。
裴行知站在不远处摇摇欲坠,面如金纸。
程掌珠头也懒得抬,把玩着手里的棋子,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声音不大,却回荡在这偌大的宫殿之内,带起阵阵涟漪。
裴行知从小便是天之骄子。
善解人心,把握朝堂,从来都没有栽过这么大的跟头,无论是在人前还是在人后。
在人前,他丢了面子,丢了名声;在人后,裴家也对他失望透顶。
而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因为他娶了不该娶的人。
裴行知心如刀绞,却还是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利用我。
你对我当真没有半分真心?
他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程掌珠看得入了神,像是要把这一刻深深印在脑海里。
半晌,她突然勾起了一个讽刺的笑。
她说,“你装什么装?”
话音落地,裴行知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沈图南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起身缓步离开,路过裴行知时脚步顿了顿,却一言不发,没有迟疑,大步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而程掌珠始终没看他一眼。
如果不是那次偶然的机会,程掌珠也许真的会被他这副天真茫然的样子给骗过去。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雨后夜晚,她去庭院寻裴行知。
他正和族弟商议事情,不知那族弟说了些什么,裴行知嗤笑一声。
声音与白日的温柔安抚不同,带着几分冷意。
他说,女子最是心软。
一哭二闹三上吊,必要的时候给自己两刀,不怕她们不束手就擒。
这话点醒了程掌珠。
细细想来,只要一惹她生气,裴行知总会率先红了眼眶,像只小狗似的哼哼唧唧,攥住自己的衣角,什么也不说,什么都不做,却抵过千言万语。
她一直在为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愧疚,但此时,只觉得自作多情的自己像个丑角。
程掌珠歪着脑袋在原地愣了很久,像是在咀嚼什么复杂的词句,本来徘徊在心口久久不散的愧疚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终于,她提着食盒离开,路上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胸。
她想,裴行知,你自找的。
长生殿里,不知过了多久,裴行知像是被安了发条的傀儡,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程掌珠这才终于抬头看他,与那双通红的双眼对上时,没来由的,她感觉心悸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彻底抓不住了。
他问:“为什么?”
程掌珠觉得好笑,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毫无征兆地抬手,狠狠地把头上的流苏步摇摘下掷在他面前,东珠崩裂开来,洒落满地,也刺痛了他的眼。
“这话不应该是我问你吗?裴家主。”
“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计,不,或者说,是在将计就计。”
程掌珠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眼里却一片冰凉。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早在我接触你的第四天,你就已经查到了我的全部底细。而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顺水推舟。”
裴行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错愕的表情,然后慢慢收回了手,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她。
那眼里的东西和平时完全不同,没有了惯常的温柔与愧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锋芒。
程掌珠丝毫不惧,甚至一步步逼近,“让我猜猜,你和裴家究竟达成了什么交易呢?”
“应该是让我生下长子,等沈图南死了之后,你们就把这个孩子顺利地推到那个位置上。因为你觉得,甚至是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沈图南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只要是我的孩子,无论是我和谁生的,他都一定会视如己出,把他捧上皇权的顶点。”
裴行知的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不全对,但至少对了一部分。
程掌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同样的,他也在利用程掌珠。
他借程掌珠接近沈图南,让裴家成为新朝“第一个主动归附的大族”,保全身家,对于程掌珠伸到自家内部的手,他全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不是因为纵容,而是因为她的一举一动无形之间是在替他清理裴家各房蠹虫,她每安插一个人、每收回一条线,都是在替他削旧枝。
当然,最终目的还是想与她生下孩子,借沈图南对程掌珠的重视让裴氏血脉进入皇室保障体系,借她的手改写裴家底册,替裴家嫡脉留条后路。
他全程没有反驳。
裴行知站在原地,听完她所有的猜测,然后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光从窗棂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像一炷香被烧到了底。
“你说得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裴家内部的虫子是我借你的手清的,那些调令你签一份,我这边就少一个蛀了十年的分号。你安插一个人进裴家的铁器铺,我就多收回一条被蛀空了一半的旧线。你拿去的东西,我确实算了又算,算到每一笔都不会亏。”
说到这儿时,裴行知停了一下。
“但我也是真的想过跟你有以后的。”
这下愣住的人成了程掌珠。
他曾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她生下了一个儿子。
儿子很粘人,尤其黏他,甚至是在他如厕的时候也要屁颠屁颠跟着,非要给他擦屁股。
裴行知无奈扶额,听着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提高声音哄道,“阿盏乖,爹爹很快就好,你先回阿娘院子里找春英姐姐玩,好不好?”
门外的砸门声和哭声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变本加厉。
他急得满头大汗,“爹爹自己会擦屁股,阿盏不用帮忙!”
“不要!”
阿盏的小身子死死抵着恭房的门,哭得抽抽搭搭,小胖手还在用力拍门,“阿盏要帮爹爹忙!爹爹一个人会摔倒的!娘亲也说爹爹连袜子都穿不对,阿盏不看着爹爹,爹爹会把裤子穿反的!”
裴行知哭笑不得。
梦里的他究竟为什么给儿子取名阿盏呢?
因为听起来就小小的,很温暖,会让人心生怜爱。
“盏”字小巧,不张扬,像一个需要被端在手里、小心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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