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泣不成声。
第二次了。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程掌珠恍惚地想到。
这副样子和当年把她从死人堆里背出来,哭着求她不要死、哭着求她恨他的面容重合。
那时的沈图南满身脏污,徒手搬开石块,只为寻再见故人一面,所以看到程掌珠还有最后一口气时,他几乎不可抑制地放声大笑。
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惊飞了一片乌鸦。
然后,濒死的程掌珠在意识消散之际听到了他像是悲鸣似的呜咽。
“恨比爱长久。”
“如果恨我能让你活下去的话,算我求你。”
“掌珠,恨我吧。”
他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与回忆重叠,贯穿心脏,程掌珠痛得半天缓不过来劲。
“……好。”
沈图南喜极而泣。
“掌珠,选我,你永远不会后悔。”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这一刻,岁月静好,再无波澜。
彼时二人终于解开了心结,默契地想:还好,一切都不晚。
可命运并没有放过他们。
正当程掌珠打算放弃之时,安置在民间的暗卫向皇城传达讯息,偏远地区发生暴乱,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快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沈图南刚掌权不久,赵承聿留下来的烂摊子实在是太多了。
为了恢复民力,他打算与民休养生息,可羌国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之际,没有办法,只能先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去抵御外敌。
拆东墙补西墙之际,沈图南还是加了税。
这也就导致无论如何总有人吃不上饭,尽管那些人只是一小部分。
百姓的不满渐渐在人群之中初见端倪,直到后来,便成了针对性十足的、指向程掌珠和沈图南的骂声。
如果是以前的程掌珠,操起柴刀或者杀猪刀就冲出去和他们理论了。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讲道理,可以随意撒泼打滚的野丫头了。
而沈图南要顾及的东西比起她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下去,变成第二个暴君也只是早晚的事。
枢密处的灯火亮了一夜。
第二天,程掌珠还是打算按照之前的计划走。
没办法。
裴家有钱,裴家不给。
那怎么办?
虽然极其下作,不是君子所为。
但是这是程掌珠目前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程掌珠几乎使尽了浑身解数。
伪装成柔弱的孤女,在河边期期艾艾地哭。
在裴行知面前刻意展现自己侠肝义胆的一面,替老婆婆抢回了被偷走的钱财。
可这一切在那人眼里仿佛就如同空气一般,他目不斜视地与程掌珠擦肩而过。
两个月过去了,裴行知顶多算是对她有点印象。
程掌珠何时这么低三下四求关注过?
她气得牙痒痒。
自己这么大个大活人在他面前站着,就不信他真的一眼都看不到,分明就是故意忽视。
原以为裴行知这样的世家公子贪财好色至少应该能占一个,可谁能想到他两个都不沾,天天就爱死读书,再不然就是去下河种地。
这爱好和锦衣玉食的裴家可实在是不搭噶。
据说是很久以前他因为什么事和裴家家主大闹一通,之后的关系就有些微妙了,他们不管他,他也乐得清闲。
但那只是表面。
实际上,裴家依然格外重视他。只要是他想要的,裴家莫有不从。
时间过了半个多月,程掌珠都没有从他那里找到突破口。
她有些急了。
甚至想着要不然干脆给他下药,假装自己被他占了身子,顺势赖给他算了。
可谁能想到转机来得那样快。
裴家在城西设了粥棚,给无家可归的百姓施粥,程掌珠心想这是个好机会,屁颠屁颠就跟去了,累死累活地干了一天,回过头来,就看到裴行知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姑娘,我真谢谢你抬举我,”他叹了口气,“但你也看到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程掌珠不爱听,摇摇脑袋,拔腿就跑。
他说的不算。
她程掌珠说的才算。
可谁能想到那群灾民里有得了疫病的,上吐下泻严重得紧,喝了再多药都不见好,更可怕的是,第七天竟然有人高烧惊厥,命悬一线。
程掌珠想跑来着。
毕竟小命要紧,她还没活够。
在沈图南身边的那些年,程掌珠曾经拜过不少的老师,一方面是为了往上爬,另一方面也确实是想有即便不依赖沈图南也能安稳于世的底气,所以他曾经的老师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有曾经的太子太傅,也有路边插科打诨的乞丐。
程掌珠来者不拒,虚心求学。
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失去双臂的瞎眼老头。
那老头浑身馊臭,袖管空空荡荡,一双眼睛只剩两个凹陷的窟窿。
是在什么情境下他才吐出的那句话,程掌珠已经记不清了。
但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老头坐在地上,侧着那张布满刀疤的脸面朝她的方向,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说:“身如舟楫,众生为海。舟楫不载四海,何以为舟?”
程掌珠觉得他有病,踹了他一脚就跑了。
她当时只觉得是蠢话。
可此时,她拔腿想跑的这一瞬,那个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像一块坚硬又锐利的石头,硌得她迈出的那只脚生生顿在了原地。
面前是满地的病人、溃烂的皮肤、混合着呕吐物和草灰的气味。
身后是光辉灿烂,唾手可得的安稳富足。
程掌珠咬了咬牙,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大步往前走。
那老头临死之前还说了一句话。
彼时他已经再没有任何能交给程掌珠的东西了,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望着天空,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程掌珠对每一个老师都很好,不说面面俱到,但是基本上都能保他们能安度晚年,在他们临死的时候也会去见他们最后一面,以全孝心。
那老人颤巍巍的伸出手,在虚空点了点。
唇瓣一张一合,发出不连贯的呻吟,是在低声呢喃些什么。
程掌珠凑近了才听出来,他说的分明是:箭的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向前。
人总得往上走啊。
老头子那张干枯的脸与他的耳提面命交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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