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世亮喃喃道:“不可能啊,不可能啊……”
“你还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杨夫人破音叫起来,身子瘫软,扑到床边捧着儿子的小脸,崩溃大哭,“你还不懂吗,他是要活活饿死你全家啊!”
她把儿子抱在怀里,一遍遍温柔抚摸着他灰白的脸,孩子已经神志不清了,断断续续叫娘。
花卞月鼻头一酸,道:“夫人,你们早就知道有人在外面守着吗?”
杨夫人木然道:“昌儿发病当天他们就来了,说鬼上身了,是会咬人的疯病。不许家里任何人出门,求医问药都不许,吃食见底了也没人送,如今只靠稀米汤吊着命罢了。”
花卞月咬了咬唇,斟酌道:“我们见过施大人了,他呃,比较坚持,发现得病的人就一律要送去山上……却派人守着这里,不许出入,会不会是和杨大人有特殊交情?”
“或是有仇。”
段云中冷冷接上,扒开杨昌的眼皮看了一眼,捻出一片花瓣贴在他额头上,杨昌脸上痛苦神色舒缓了许多。他踱步到杨世亮面前,继续说道,“杨大人在外是引鬼入城的罪人,不论是饿死还是病痛折磨至死,无人在意。家破人亡,岂非让仇人心生大快?”
杨世亮用力揉着眉心,涩然道:“阿伦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却是……”
“如今却是你死我活的仇人了。”杨夫人愤然打断,“你清高,你欠他的,可我们也并没有做错过什么。你不说,我替你说。”
杨夫人气若游丝,靠着陆青淮连夜熬了薄粥一家人分着喝了才有力气说下去。
杨世亮和施伦自幼相识,感情要好。施伦少时家中从商生活优渥,但彼时杨世亮只有一个寡母靠做杂活供他念书,常常连饭都吃不饱,施伦便常年接济杨氏寡子,就连杨母去世后的丧事墓地,也是由施伦出钱操办。杨世亮每每去到施家,施母视他如亲子,关心爱护。
两人同窗十载,在黎阳最有名的远溪书院念书,同样的才高八斗同样的声誉满城,“黎阳双卿”,出双入对,无人不知。
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两人同年进学,同年成亲,同年中举,也是在同一年返乡,同任县令。杨世亮任正职,施伦任候补。
命运是个圈,起点变终点。施伦家道中落,双亲离世,又是候补职,日子清苦。好友变上司,施伦性子渐渐冷淡,在衙门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也终日无话。
今年施伦之子施通七岁就进了童子科,杨昌却资质平平,下一代人亦无交往,两家断了联系。
杨世亮忆起往昔,心中更是苦涩。杨夫人泪如雨下:“究竟是造的什么孽,难道非要了我们的命才算还清?”
陆青淮回忆起黎阳科举之事,道:“杨大人任正职,是因为当年名次高于施大人吗?”
杨世亮缓缓摇头,道:“并非如此。当年我们二人的名次,是同位的,一模一样。主考便又单独见了我们,出了一道题。阿伦文采斐然,答的比我好。”
花卞月道:“那怎么会……”
杨世亮似是回忆起了不堪往事,埋头不语。
杨夫人叹声道:“考生同位,就看主考官的印象了。”
言外之意,施伦丑。
花卞月也注意看了杨世亮的脸,即使快长满了血洞,也是气质昂昂如鹤、容姿明秀,更不必说年轻时的风采。
施伦和杨世亮比,处处高他一等。可当旁人来比时,只用最浅薄的容颜,便颠倒了过去沉甸甸的二十年,盖棺定论,施伦一败涂地。
陆青淮道:“杨大人,你们一家三口可是同时生的病?”
杨世亮否认:“昌儿最先,其次是我,夫人在后。”
陆青淮道:“所以,一定是你们做了什么共同的事,各自染上的。”
花卞月脑子一通,道:“若真是白毛鬼干的,那每有一个人染病,他定然就出现一次。可直到现在,白毛鬼现身次数寥寥,说明真正害人的是其它东西,也许白毛鬼只是一个引人注意的壳子。”
“云中,你的符咒烟灰指向了这里,是指病人还是本源?”她蹙眉思索,想起来时目的。
段云中道:“那必然是本源。猜的不错,除非白毛鬼此刻现身,否则装神弄鬼的就另有其人。”
“我家里?”杨世亮背手来回转了几圈,脚步急促,“除去这个怪病,家中向来平静。”
段云中道:“你信吗?”
花卞月环视了一圈这个简朴的屋子,道:“眼见为实。”
她转向陆青淮,道:“青青,你刚才去厨房煮粥,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陆青淮摇头,心下一动,道:“还有一个地方,所有人都会去。”
“前厅。”
花卞月和段云中同时脱口而出。
杨夫人止了泪,道:“若是仙君有疑虑,我也可以带各位去看看。”
前厅中有明间会客,两侧次间其一存放杂物,其一充当书房,四壁空空,一地青砖。
五人入室,满堂拥挤。
陆青淮去了杂物间仔细排查,花卞月见他们仍在低声谈话,便独自去了书房。
书房入目即是一张木桌、两架靠墙,一架堆满了公文卷宗,一架存着旧书残卷。另有一方供桌在角落,花卞月闻到香火味,桌上供奉着半个牌位,牌位是空白的没有字,下面却有题记:凡祈必应,无愿不从。恩公相师,永世难忘。
花卞月连自己都牌位都见过了,却没见过这样奇怪的,她盯着这个牌位轻声念了几遍,不多时就头晕目眩,恍惚听到有人在耳边轻言:“凡祈必应,无愿不从……”
花卞月喃喃道:“许愿么?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你难道不想回家?你好狠的心啊,抛弃父母遗忘兄长,独个逍遥,你可还记得亲人牵挂?”
花卞月一身冷汗簌簌而下,嗫嚅道:“我只是,只是……”
她做梦都想要回家,却不敢轻信任何人。她想抬手打翻牌位,但手指僵硬分毫难动,惊惧交加。这牌位非逼她许愿不可,无数话语萦绕在耳边,花卞月只觉耳膜刺痛,怒然道:“你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信你!”
她早就有信任之人,也早就有人许诺陪她回家。
花卞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声“云中”无声呼唤在心中。
桃花飘落在眼前,花卞月解脱桎梏被人像拔萝卜一样捞了出去,垂头看着地面,“你来了。”
花卞月抬起头,手脚发软,靠在他肩头。段云中把她的手包围在掌心紧紧牵住,双眸凌厉扫视牌位,另一只手化出桃木剑悬在空中,五指掐动剑诀,在空中画出了一道金光结印,口中飞速念咒,一声令下,桃木剑正刺牌位中心!
牌位四分五裂炸成碎片,一团黑烟喷薄而出,在桃木剑的穷追不舍下破窗逃离。
环旋在耳畔的声音同时消失,花卞月道:“云中,他逼着我许愿,要我回家去。”
段云中见她没有被吓到,脸色平静,放下心来,道:“向邪魔外道许的愿,代价只怕惨痛百倍。”
花卞月抬眸看他,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才来几天,我好想家。”
两人的手还紧紧牵在一起,段云中握着她的手在脸上贴了贴,道:“月月,相信我。”
花卞月眼泪刷的就掉了下来,听到外面有人匆匆拍门,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命令道:“要背。”
段云中乖乖蹲下背起她,感受到她埋头在肩上又了落眼泪,抿唇不语,上下扫视那堆破烂,目光不善,分出一只手向后一点,把门外的人放进来。
陆青淮眉头紧蹙,快步上前,灵剑出鞘半寸,“月儿可有受伤?”
段云中道:“没事,就是累了。”说完转向杨氏夫妇,冷笑一声,“全然咎由自取,还装的好生无辜。”
陆青淮捻起一些渣子仔细辨认,道:“阴气骇人,莫非是白毛鬼留下的东西。”眼神下移,她发现了桌上的题字,念出声来,转身逼问,“杨大人,这鬼相师究竟是谁?你如实告知,或许还有转机。”
杨夫人茫然道:“我自成亲家中就供着这相师牌位了。”她推了一把杨世亮,“你快说啊!你想看着昌儿去死吗?”
杨世亮踟蹰片刻,上前看了一眼案上狼藉,叹声道:“相师……是我和阿伦的恩公。”
他神色怪异,犹犹豫豫,最终还是说了。
“当年我和阿伦上京赶考,山遥路远,十分艰难。有一天阿伦淋了雨,夜里就发起高热,我们在途中不遇驿馆又无医药,只得在一间野庙落脚,阿伦在梦中得庙主托梦,没到后半夜就好了,还坐起来翻出了杂物中的相师牌位。我们只当遇到了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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