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探将查到的东西一一奉上。
孙太医的籍贯档案显示他是湖州府乌程县人,与贤妃的娘家湖州沈氏隔得并不远。沈氏族谱上甚至有一个远房姑奶奶嫁进了孙家,论起来,孙太医该喊贤妃一声“表姐”。
乙亥年孙太医告病离京之后,他先去了一趟湖州,在沈家老宅住了三日,然后才转道去了岭南。沈家老宅的记录是“孙世安,探亲”。
当然,这其中探亲究竟探访了些什么,随着时间湮灭,现下不得而知。
淑妃的方子被改,改方子的太医恰好是贤妃的远亲,而贤妃在淑妃薨逝之后,接手抚养了四岁的李珩。
若这是一盘棋,走得未免太顺了些。皇帝不免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淑妃病重之时,贤妃亲手熬粥,侍奉汤药,比太医还上心。
淑妃弥留之际攥着贤妃的手:“珩儿……托给你了。”
贤妃在榻前哭得直不起身,发髻都散了,额头抵着淑妃的手背:“姐姐放心,珩儿就是我生的”。
那些画面太真切了。
贤妃眼里的痛楚,他亲眼看见的,做不了假。
皇帝把案上的东西推远了一些,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赵德安躬着身子立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觉得呢?”皇帝忽然问。
赵德安一愣,随即道:“奴才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赵德安斟酌了一下用词:“回皇上,这线索……确实太明白了些……一摸就摸到了贤妃娘娘的娘家,中间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做局的人若是想栽赃,大约就是这个法子。”
皇帝睁开睛,目光落在案角那只棋篓上。黑子白子混在一起,还没有分拣出来。
“午后朕去东宫看看太子。”
赵德安应声退下,走到门口时听见皇帝又补了一句:“顺道……让贤妃傍晚到来一趟,就说朕有几卷旧经书,想请她帮着看看。”
皇帝走进东宫正殿时,太子正抱着皇太孙李熙在廊下认花,指着庭院里一株晚桂:这是金桂,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皇爷爷!”李熙眼尖,远远看见皇帝便从李泰怀里挣下来,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过来,一把抱住皇帝的腿。
皇帝弯腰把他捞起来,掂了掂,笑道:“又沉了,你父亲喂你吃什么了?”
李泰上前行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父皇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儿臣好准备准备。”
他招呼宫女上茶上点心,又命人去把皇后请出来,忙前忙后,一派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皇帝抱着孙儿在廊下坐了,随口问了几句太子的政务、太孙的功课。
太子一一答了。
皇帝一边逗弄孙儿,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太子。
眉眼与他有五分相似,其余五分承继自皇后。
太子不是个锋芒毕露的人,做了太子之后更是谨慎得近乎寡淡。这样的人,能做出毒害庶母的事来吗?
“父皇?”太子见他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皇帝回过神来,把李熙交给乳母抱着,起身道:“朕就是过来看看你们。太子妃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有劳父皇挂心,”太子拱手道,“蒋大夫开的方子用了这些时日,气色确实好转了。昨儿还念叨着等好了要去给父皇请安呢。”
“让她好生养着,不必急着走动。”皇帝拍了拍李泰的肩膀,“你也辛苦了,东宫上下里外都要你操持。”
李泰微微低头:“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皇帝离开时,太子站在门廊下目送,身姿端正如常。
皇帝上了御辇,脸上的表情才垮下来。他阖上眼,如果太子是装的,那一个装了一辈子好儿子的人,心里该藏了多少东西?
御辇行至半路,赵德安从帘外探进头来,声音压得极低:“皇上,有进展了。”
皇帝面容微动:“说。”
赵德安附耳低语了几句。
原是太子妃身边一个叫秀荷的婢女有关。
这个秀荷五年前经宫中拨给太子妃的,如今正领着太子妃的小厨房的差事。
太子妃每日早晚必喝的一盏牛乳羹,经秀荷之手端上来时,似乎比旁人经手的多一道程序。
秀荷每次端羹之前都要先回自己屋里一趟,待上片刻才出来。
趁她不在,查访的暗叹在她屋里搜出了一只小瓷盒,里面还剩半盒粉末,经查验,是研磨过的制川乌。
“秀荷如今何在?”皇帝的声音没有起伏。
“没打草惊蛇,只暗中看着。另有一桩,秀荷的哥哥,如今在李泰的庄子上做管事……她的妹妹名叫青苗,正在三皇子处,同样领着小厨房的差事……”
御辇里的空气凝住了。
皇帝沉默良久才开口:“回宫。”
御辇重新动起来,皇帝靠在迎枕上,望着车顶垂下来的明黄流苏,
他的思绪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
一边是东宫里那个抱着孙儿认花的温和的长子,一边是淑妃榻上那些越来越沉的脉案,还有李珩每年关起门来对着牌位念的经。
他不想信。可他没法不信。
淑妃的死与贤妃的娘家有牵扯,而贤妃抚养了李珩。
如果毒害淑妃的人想一箭双雕,既除掉淑妃、又把贤妃拖下水,那真正的幕后之人会是谁?
谁既恨淑妃,又忌惮贤妃?
一个得到拥有两位皇子的宠妃,对储位的威胁不言而喻。
“赵德安。”皇帝掀开帘子。
“奴才在。”
“查李泰。”他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平稳,可握在帘子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从乙亥年往前推三年,往后推三年,他宫里进出过什么人、往来过什么信件、账上走过什么银子,给朕一桩一桩翻出来。”
赵德安跪在辇外磕了个头,起身时脸色也有些发白。亲爹查亲儿子,查到这一步,皇上心里已经是剜肉剔骨了。
御辇回宫时天已经擦黑。
皇帝下了辇,看见廊下站着一个纤瘦的身影,真是贤妃。
她见皇帝回来,屈膝行了一礼,抬起脸来。
“皇上,”贤妃的声音轻缓如常,“臣妾想着傍晚露重,便早了些过来。皇上要用晚膳了吗?臣妾让小厨房炖了参汤……”
“进来说吧。”皇帝打断了她,迈步进了殿内。
贤妃跟在身后,脚步似乎比平时重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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