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班固，字孟坚。可在我心里，我始终记得的，是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走进洛阳太学时的情形——那扇门比我想象的大，门槛很高。我跨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门外，没进来。他冲我点了点头。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送我出门。
我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把我父亲没写完的那本书，写完。
我的家族，世世代代都与书卷为伴。我的祖上出自楚国王族，传到汉代，虽贵为外戚，却以书香传家。父亲班彪，是当世闻名的学者，他耗尽半生心血，续写《史记》，撰成《史记后传》六十余篇。我从小长在书堆里，九岁便能作文诵赋。别人家的孩子玩竹马，我坐在父亲的案边，看他用刀笔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校订文字。他写废的简片堆在墙角，我常常捡起来看，那些字迹比先生教的更工整。
可我那时候不明白，一个人一辈子写一本书，是什么滋味。
我十六岁入太学。太学里到处都是像我一样的人——捧着竹简，低着头，在廊下边走边读。有些人走路的时候眼睛也盯着字，撞到柱子才抬头。我没撞过柱子，可我常常读到忘记吃饭。
太学的先生们讲经，一句一句地拆，一字一字地解。我记性很好，听过一遍就能背下来。可我不满足于只背下来——我在想，那些字背后的东西是什么？孔子说“述而不作”，可我觉得，光“述”是不够的。你得把那些字里的道理，变成你自己的。那时候我还不懂，这个念头，后来让我走了多远。
建武三十年，公元54年，父亲病逝了。我赶回家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睁着眼睛，看着我，手指指着案上那堆竹简——那是他写了半辈子的《史记后传》。他没能写完。
他走的那天夜里，我坐在案前，把那堆竹简一卷一卷打开。字迹很密，有些地方墨色淡了，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他改得很仔细，一笔一划，像在用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写的不是书，是他这辈子没来得及说的话。他没说完，那我来替他说完。
可我没想到，替人把话说完，是要坐牢的。
建武三十年我二十三岁，回到扶风老家，开始整理父亲的遗稿。我不满足于只给《史记》续尾——我要写一部完整的《汉书》，写尽西汉一朝二百三十年。不是“续”，是“作”。可当时我并没有奉诏，那是私修国史。
永平五年，公元62年，有人告发我“私改作国史”。那四个字，把我从书案前拖进了洛阳的牢狱。
牢里很暗，只有高处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束光。那束光照在墙上，像一道没写完的句子。我坐在那束光下面，想起父亲临终前看我的眼神。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去。如果出不去，那些竹简就再也写不完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弟弟班超，快马赶到洛阳，跪在宫门外替我申辩。他那时候还不是那个名震西域的班超，只是一个在家里替我抄书的弟弟。他替我赌上了自己的前程。
明帝看过我的书稿之后，说了一句话——这个人能写。他赦免了我，召我入宫，做了兰台令史。兰台令史，就是替朝廷整理档案的小官。可对我来说，那是天大的恩典。因为在兰台，我看到了外面永远看不到的东西——那些藏在宫里的、从未示人的书简。
从此以后，我不再是“私修国史”的罪人了。我奉诏修史。我写《世祖本纪》，写光武帝的兴衰。我写列传、载记，写那些开国功臣，也写那些乱世的枭雄。我写那些在竹简里沉默了很久的人——他们终于有声音了。
可我心里最想写的，还是那部《汉书》。明帝知道我的心思，他对我说——“你继续写你父亲没写完的那本书。”他没有规定期限。我也没有想到，那本书我要写二十多年。
我常常在深夜的兰台里独自坐着，案上摊着一卷没写完的竹简，窗外风很大，吹得殿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我在想，父亲当年写那些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明明已经写得很慢了，可总觉得时间不够。
《汉书》的体例，我沿用了《史记》的纪传体，却改了它的格局。司马迁写的是通史，从黄帝写到汉武帝，贯通千古。我写的是断代史，只写西汉一朝。不是因为我胸襟不如他——是因为我不写，就再也没有人写了。后来的人说我是“断代史的鼻祖”。可那时候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连自己这一代都写不清楚，写再多上古的事又有什么用？
我写《汉书》的时候，常常想起司马迁。他写《史记》的时候，受了宫刑。我写《汉书》的时候，坐过牢。一个写历史的人，要先被历史碾过，才能写得准。他写的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他站在天下之上。我写的是“旁贯五经，上下洽通”——我站在一个王朝的骨头里。不是我不如他，是我站在不同的地方。他是天上的鹰，我是地上的树。鹰看到的是天的辽阔，树看到的是根须在泥土里的走向。
可我知道——光写历史是不够的。一个写史的人，如果不能在文字里留下一点自己的声音，那他就只是一个抄书的匠人。我写《两都赋》，写长安的旧都、洛阳的新都。不是因为我喜欢铺陈辞藻，是因为我要告诉天下人——大汉还在。西汉亡了，可汉没有亡。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走过的路，汉就不会亡。
章帝建初四年，公元79年，皇帝召诸儒在白虎观讲论五经。我坐在旁边，把他们的争论一字一字记下来。那场争论很吵，儒生们拍案而起，面红耳赤。可我没有拦他们——有争论，才有道理。我后来把那些争论编成了一部书，叫《白虎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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