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良，字子房。他们说我是“汉初三杰”之一，是“谋圣”，说我“运筹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可在我心里，我始终记得的，是我站在博浪沙的风里，手里握着那根铁椎的分量。它很重，一百二十斤，重到我的手臂在发抖。我把那把铁椎交给了那个力士，看着他把它砸向那辆最大的马车。然后我转身跑进了风里，跑进了逃亡的路上。
我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为我的韩国报仇。后来我发现，报仇的方式不止一种。
一、五世相韩
我的祖父张开地，做过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相国；我的父亲张平，做过韩釐王、悼惠王的相国。我的家族，五代为韩国丞相。
我出生在韩国。那是一个小国，夹在秦、楚、魏之间，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我父亲死的那年，我还没有成年。我还没有来得及做官，秦国就来了。
秦始皇十七年，秦灭韩。我的国，没有了。我的家，没有了。那些我在新郑的街道上走过的路，那些我在宫门前看过的人，那些我的父亲和祖父辅佐过的君王——全都没有了。
韩国的灭亡，是从内部开始的。那些大臣们争权夺利，那些贵族们贪生怕死。我在新郑的街头走着，风很大，吹得满街的落叶翻卷起来。我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人——他们很快就忘了自己曾经是韩国人。
可我忘不了。我弟弟死了，我没有给他下葬。我的族人骂我不孝，我充耳不闻。我把家里三百个僮仆全部遣散，把所有的家财变卖。我只有一件事要做——“为韩报仇，以五世相韩故”。
二、博浪沙
我花了很多钱，找遍天下，终于找到了一个人——沧海力士。他能举起一百二十斤的铁椎，超过现在的三十公斤。我带着他，勘察测量，选定了伏击地点：阳武博浪沙。那里地势平坦，黄河从旁边流过，秦始皇的车队经过时，必须放慢速度。
秦始皇二十九年，公元前218年三月。那一天风很大，吹得车队的旗帜猎猎作响。秦始皇的巡狩车队像一条长龙，在博浪沙的土路上蜿蜒行进。我站在远处的土坡上，手里握着那根铁椎的分量。我把它交给了那个力士，对他说——“砸那辆最大的。”
他砸了。铁椎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了一辆马车上——那辆最华丽、最醒目的马车。可那只是副车。秦始皇不在那辆车里。他坐在另一辆毫不起眼的车上。
铁椎砸下去的那一刻，车队大乱。我转身就跑。风灌进我的嘴里，带着尘土和血腥的气味。秦始皇大怒，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大索十日。我改名换姓，一路逃亡，躲到了下邳。
那是我这辈子最失败的一天。可那一天，我没有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站在博浪沙的风里，还是会砸下去。只是下次，我会砸得更准一些。
三、圯上受书
在下邳那几年，我学会了忍。
有一天，我在圯桥上散步。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走到我面前，故意把鞋子扔到桥下。他转过头对我说——“小子，下去给我捡鞋。”
我愣住了。我那时候刚在博浪沙砸过秦始皇的车，心里还有一股未消的戾气。我想上去揍他。可我看他年老，忍住了。我下去把鞋捡上来。他又说——“给我穿上。”我跪下来，把他的鞋穿好。他笑了笑，走了。
我以为这就完了。可他又回来，说——“孺子可教也。五天后天亮时，在这里等我。”五天后，我去了。他已经在桥上等着了。他生气地说——“与老人约，却迟到，为什么？”他让我五天后再来。五天后，鸡鸣时我去了。他又已经在桥上了。第三次，我干脆夜半就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来。他高兴地说——“就该这样。”
他拿出一卷书，递给我，说——“读懂了这本书，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师。十年后天下会大乱。十三年后，到济北谷城山下找我，那块黄石就是我。”
第二天天亮，我翻开那卷书——是《太公兵法》。那是姜太公留下的兵法。从那以后，我日夜诵读。
后来我在谷城山下真的看见了一块黄石。那本书陪我走了一辈子。每一次刘邦犹豫不决的时候，每一次项羽杀气腾腾的时候，每一次天下大势陷入僵局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扔鞋的老人——他教会了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成大事的人，必须先学会忍。
四、遇刘邦
陈胜吴广起义之后，天下大乱。我聚集了一百多个少年，想去投奔景驹。在路上，我遇见了沛公刘邦。
他带着几千人马，正在下邳一带攻城略地。我见了他的第一面，就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我把《太公兵法》讲给他听，他一下就听懂了，还常常采纳我的计策。可我把同样的兵法讲给别人听，别人却都听不懂。我对身边的人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的。”
刘邦拜我为厩将。一个管马匹的官。我没有嫌官小。我知道——跟着这个人，我迟早能做更大的事。
后来刘邦西进咸阳，我随他出征。我帮他攻克了宛城和峣关。我建议他用重金贿赂峣关的守将，又让郦食其持重宝去说降。他听了我的，秦军果然松懈。然后我们趁夜突袭，一举攻克了峣关，比项羽先一步进入咸阳。
五、鸿门宴
刘邦进了咸阳，看见秦宫里堆积如山的珍宝和美女，就想留下来。我劝他——“秦朝暴虐无道，你才得以进入这里。现在你应该住在霸上，不要留在宫里。”
他不情愿，可还是听了我的，还军霸上，约法三章。可事情没那么简单。项羽听说刘邦先入了关，勃然大怒。他率四十万大军驻扎鸿门，要攻打刘邦。
我的好朋友项伯——项羽的叔父——杀过人，曾经躲在我这里避过难。他连夜来告诉我，说项羽明天就要打过来了。我见了刘邦，让他请项伯进来。那天夜里，我做了两件事：第一，让刘邦对项伯说软话；第二，让项伯回去给项羽带话——刘邦不敢称王，只是在等项羽来主持大局。
第二天，刘邦去鸿门赴宴。我全程跟着他。项羽坐在主位上，范增坐在旁边，不停地举起玉玦示意项羽杀刘邦。项羽没有动。范增又叫项庄舞剑助兴，想趁机刺杀刘邦。我起身叫樊哙进来。樊哙喝了一斗酒，生吃了一条猪腿，把项羽镇住了。刘邦借口去厕所，带着樊哙从后门跑了。我留下来替他周旋，献上白璧和玉斗，说沛公已经回去了。
项羽接过白璧，放在案上。范增接过玉斗，拔剑砍碎。我转身走出了鸿门宴的营帐。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袍翻卷。我看见远处刘邦的车马正在连夜往霸上赶。那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六、下邑奇谋
后来项羽分封天下，把刘邦封到了偏远的巴蜀汉中。刘邦很沮丧，想跟项羽拼命。我对他说——“把汉中、巴蜀的地盘占住，招揽人才，再想办法把三秦夺回来。”
临别前，我献了一计——烧绝栈道。我把连接汉中与关中的栈道全部烧毁，向项羽表示刘邦不会再东出了。项羽果然被麻痹了。
刘邦拜韩信为大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还定三秦。项羽大怒，准备攻打刘邦。我写了一封信给项羽，说——“汉王只是想得到关中，不会东进。真正想跟您争天下的是齐国。”项羽果然把主力调去攻打齐国。
那是我这辈子打得最漂亮的一仗——用一张纸，替刘邦赢回了半年时间。
彭城之战，汉军大败。刘邦退到荥阳，灰心丧气。他问我——“子房，我该怎么办？”我给出了一个计划——“下邑之谋”。我告诉他——内用韩信，让他独当一面；外联英布和彭越，让他们在项羽后方捣乱。这不是一场仗，是一盘棋。后来英布背楚归汉，彭越在项羽后方打游击，韩信北击魏、赵、齐——项羽的战略包围圈就是这样形成的。韩信、彭越、英布，被称为“汉初三将”。是我把他们串在一起的。
后来刘邦想封六国后代为王。我拿起筷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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