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我在场,我来说 柿恩酥

42. 商朝百姓

小说:

我在场,我来说

作者:

柿恩酥

分类:

现代言情

他们叫我“众”。甲骨文里,那个字画的是三个人抬头看太阳,意思是有田可种、有家可回的自由民。可在我活着的时候,没人叫我这个。大邑商的人没有名字,只有身份——男人,女人,孩子。我们是一群人,不是一个一个的人。

我住在一个叫殷墟的地方。后来的人这么叫它。我活着的时候,它叫大邑商。

我住的地方不在城里。城里住着王和贵族。我和我的族人住在城外西边的一片平地上。那里有二十七套半地穴式的房子,七十间。我们错落有致地排着,房与房之间互相错位,让风能穿堂而过。站在村口往里看,像一片被风吹歪的庄稼。那种错落不是规划出来的,是住久了之后自然长出来的。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谁也不挡谁的路。

我们村口的围沟只有一米来深,拦不住野兽,更拦不住军队。可它很重要——把活人圈在里面,把死人挡在外面。围沟的南端有一个缺口,缺口的正南有一条路,路边有一间小房子。那是门卫住的,我们叫他“村口的眼睛”。有人来,他第一个看见。有人走,他最后一个送。虽然那沟浅得连小孩都能爬过去,但村里人没有一个人想过要跨过它去外面安家。那沟就是我们的边界,我们在边界里活着,也在边界里死去。

我的房子不大,半截在地底下。夏天凉快,冬天靠着墙角生一堆火也不至于冻死。屋里有灶台,用来煮粟米粥,那是我们一天到晚吃得最多的东西。墙角挖了一个浅坑,铺着干草和兽皮,那是我的床。床很窄,只够一个人翻身。我一个人的时候躺在上面,翻来覆去也摔不下来。后来她来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还是翻不了身,但那时候我也不想翻身了。

我是种地的。大邑商的人都要种地,王和贵族也要种,但他们不用自己下地。我下地。每天天不亮,我扛着石铲或者骨铲出门,走到村外的田里去。我们种粟、种黍,也种稻、小麦和大麦。粟是我们吃的最多的,煮成粥,稠的时候管饱,稀的时候清汤寡水,喝完一会儿就饿了。我还种过大豆和高粱。大豆是好东西,煮烂了拌在粥里,顶饿。高粱杆子高,站在里面看不见人,我有时候砍倒一片,躺在上面睡一会儿。

我们也有牛耕。牛比人慢,但牛不偷懒。我扶着犁跟在牛后面走,一天下来腿是软的,但翻过的地比我自己挖的多得多。还有人用铜犁铧。我没用过。那些东西在贵族手里,我们接触不到。我用的工具大多是石头和骨头做的。石刀割粟穗,骨锥缝麻衣,石铲翻地,骨匕切肉。那把骨匕磨得很薄,用了两代人。我父亲用过,传给了我。我握着它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手的温度。虽然他已经死了很久了,但那股劲还在。

我不穿丝绸。那些东西是贵族穿的,我偶尔在集市上远远地看见过,亮闪闪的,像水一样贴在身上。我穿的是麻布衣服。麻是自己种的,自己纺的,自己织的。我母亲织了一辈子麻布,我妻子也织了一辈子。麻布粗硬,贴身穿久了磨得皮肤发红,尤其是肩膀和腰窝那一块。可麻布耐穿。一件麻衣能穿好几年,破了补,补了破,最后碎成布条了,还能用来扎口袋。

我娶她的时候,没有仪式。那时候的男人和女人之间,没有后来那些复杂的礼节。我们住在一起,一起吃一起睡,就算是夫妻了。她住在隔壁那间房子里,跟我一样大的屋子,一样的灶台,一样的窄床。我们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各吃各的。她煮的粥比我煮的好喝,她懂得往粥里加一把碎骨熬的汤,提鲜。那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东西。她还会用陶鬲煮饭,三只脚架在火上,受热均匀,不容易糊。那件陶鬲是她陪嫁带来的,底部的烟熏了一层又一层,黑得发亮。

我们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跟着我下地,女孩跟着她学织布。男孩长得像我,瘦,黑,手大脚大。女孩像她,眉眼淡淡的,不太爱说话,但手巧。她织的麻布比我妻子织的还细。可后来她死了。一场瘟疫,村里的孩子死了好几个。她死的时候还抱着那卷没织完的麻布。我妻子把麻布接过来织完了,织成了一件小衣裳,烧在她坟前。

我儿子后来也死了。死在战场上。武丁王打仗,到处征兵。村里的壮丁都被征走了,我儿子也在其中。他走的时候我站在村口送他。他背着石刀和几块干粮,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一把钝刀,慢慢慢慢地割我的胸口。我没有追上去。我只是站在围沟边上,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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