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项籍，字羽。
他们说我是西楚霸王，说我力能扛鼎、气盖一世。可在我心里，我只是一个楚国的后人，一个在秦国的铁蹄下长大的亡国之人。
我这一辈子，从会稽起兵到乌江自刎，只活了三十一个春秋。可这三十一年，我打了七十多场仗，灭了大秦，分封了天下，最后败在了一个我根本看不起的人手里。
我不恨刘邦。我恨的是自己——恨我在鸿门宴上没有杀他。
一、少年
我生在泗水郡下相县，楚国旧地。祖父项燕是楚国名将，当年被秦将王翦所杀。秦国灭了楚国之后，我跟着叔父项梁流亡到吴中。吴中在会稽郡，是当年楚国最繁华的地方。可繁华是别人的，我们是亡国之人。
我年少时，叔父让我学书。我学了一段时间，觉得没意思，扔了。又让我学剑，学了一段时间，又扔了。叔父很生气，问我到底想学什么。我说：“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叔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亲自教我兵法。我学得很快，能知其大意，可我不肯深究。那时候我不懂——有些东西，光是知道是不够的，得钻进去才行。
秦始皇巡游会稽，渡过浙江。叔父带着我去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帝。他的车驾浩浩荡荡，旌旗蔽日，周围全是甲胄鲜明的卫士。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坐在辇车上的人，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我对叔父说了一句话——“彼可取而代也。”
叔父捂住我的嘴，低声喝道：“毋妄言，族矣！”可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光——那光告诉我，我说的，正是他心里想的。
二、起兵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九月，会稽郡守殷通召叔父议事。他说想发兵响应陈胜，让我和叔父做将领。叔父答应了，然后使了一个眼色给我。我拔出剑，砍下了殷通的头。叔父佩上他的印绶，召集郡中豪吏，宣布起事。
我们招募了精兵八千人。叔父为会稽守，我为裨将。那年我二十四岁。
后来我们渡过淮河，收编了各路义军，兵力发展到六七万人。陈胜死后，叔父成为反秦武装的主力，拥立楚怀王之孙熊心为楚怀王。那时候我以为，楚国就要复兴了。可我没有想到——叔父会死得那么快。
定陶之战，秦将章邯夜袭楚军。叔父战死。消息传来的时候，我跪在地上，没有哭。我握着拳，指甲嵌进肉里，血流出来，滴在泥土上。
叔父死了，楚军群龙无首。怀王任命宋义为上将军，我为次将，去救被章邯围困的赵国。宋义率军走到安阳，一停就是四十六天。天寒大雨，士卒冻饿。他却饮酒高会，遣儿子去齐国做相。
那天早上，我走进他的营帐，拔出剑，砍下了他的头。我对诸将说——“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诸将慑服，推我为上将军。
三、巨鹿
我带着全部楚军渡河。渡河之后，我下了一道命令——凿沉所有的船，砸破所有的锅，烧掉所有的营帐。每人只带三天的干粮。我对将士们说——“我们只有三天。要么打赢，要么死。”
那一天，我站在漳水岸边，看着那些沉下去的船和熄灭的火焰，心里忽然很安静。没有退路了。没有退路的时候，人反而走得最远。
我们包围了王离的军队。经过九次激烈的交锋，楚军以一当十，大破秦军，杀了苏角，俘虏了王离。章邯败退。那一战，诸侯军的将领们都在营垒上观战。他们看见楚军将士无不以一当十，呼喊声惊天动地，吓得不敢动。战后，他们纷纷来见我，跪着膝行，头也不敢抬。从此，天下人都知道——项羽来了。
后来章邯投降了。我封他为雍王。秦朝的主力，就这样完了。
四、鸿门
我率四十万大军西进函谷关。可函谷关有人把守，不准我进去。我听说刘邦已经先我一步入了咸阳。我大怒——当初怀王有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可刘邦凭什么先入？他趁我和章邯决战的时候，从南路偷袭，捡了一个现成的便宜。
我攻破函谷关，进驻鸿门。谋士范增对我说——“刘邦入关之后，不取财物，不近妇女，此其志不在小。不如趁早杀之。”我听了，觉得有道理。可我又觉得——他跟我一起反秦，也算是战友。杀一个同袍，是不是太过分了？
那天夜里，我叔父项伯来找我。他说刘邦明天会来谢罪。我点了点头。第二天，刘邦果然来了。他跪在我面前，说：“我和将军合力攻秦，将军战河北，我战河南。我也没想到能先入关。今天有小人挑拨，让将军误会了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忽然觉得，他也没有那么可恶。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跪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前，赔着小心，说着软话。我能杀他吗？我杀了他，天下人会怎么看我？我说：“这是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怀疑你？”
宴席上，范增几次举起玉玦，示意我动手。我装作没看见。他又让项庄舞剑助兴。项伯看出了他的意图，也拔剑起舞，用身体护住刘邦。我看见了，但没有阻止。刘邦借口上厕所，从后门跑了。张良进来谢罪，说沛公不胜酒力。我笑了笑，没有追究。
范增气坏了，把玉斗摔在地上，拔剑砍碎。他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我那时候觉得他太小题大做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说得对。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不是后悔放走了刘邦，是后悔没有听范增的话。一个能看透人心的人站在我面前，我却没有信他。
五、霸业
我进入咸阳之后，杀了秦王子婴，烧了秦宫室。大火烧了三个月。有人说我残暴，可那些人不知道——秦灭了楚国，杀了我的祖父，毁了我的家国。那些宫殿是用楚人的血汗建起来的，我烧它们，有什么错？
我尊楚怀王为义帝，然后自立为西楚霸王，定都彭城。我把天下分为十八国，分封给诸侯将领。刘邦封在巴蜀汉中，章邯、司马欣、董翳为三秦王，把守关中。
我以为这样天下就太平了。可我错了。那些诸侯各怀鬼胎，封地稍不如意就反。齐地田荣最先反了。刘邦也从汉中杀了出来，吞并了三秦。天下又乱了。
六、彭城
汉二年四月，刘邦率领五十六万诸侯联军，趁我在齐地作战，攻下了我的都城彭城。他在彭城里饮酒作乐，以为天下已经到手了。
我率三万骑兵回援。从齐地到彭城，我急行军一昼夜。第二天拂晓，我对三万将士说——“五十六万人，每个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淹死我们。可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喝酒的。我们是来拼命的。”
三万对五十六万。那一仗，我打了中国战争史上最漂亮的一次以少胜多。汉军大败，被杀的、被淹死的、被踩死的，不计其数。刘邦只带着几十个人逃了出去。
那一战之后，我以为刘邦再也不敢跟我打了。可我错了。他就像一只打不死的蟑螂——你踩他一脚，他爬起来了；你再踩一脚，他又爬起来了。他输了一次又一次，可每一次都能重新聚拢人马。而我赢了一次又一次，可每一次都在消耗。
七、垓下
汉五年十二月，我被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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