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盈。
他们说我是汉惠帝。可我只觉得，我是一个生错了时代的人。他们说我“仁弱”——说我太仁慈，太软弱。可我只是不想杀人。我只是不想让那些无辜的人，死在我的手里。那一年我十六岁，坐在一张太大、太冷的龙椅上。我的母亲站在我身后，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看起来是扶着我，可我知道——那双手，随时可以把我推开。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项羽的军队，不是匈奴的铁骑，是我自己的母亲。
一、太子
我是刘邦和吕雉的嫡长子。我的母亲是吕雉，那个后来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女人。可我小时候，她只是一个在战乱中带着我逃亡的母亲。彭城之战那年，父亲被项羽打得大败，弃军而逃。他坐在车上，嫌车太重，跑得太慢，把我的姐姐和我推下车三次。是夏侯婴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们抱回来。
那时候我五岁。我记得那辆车的颠簸，记得尘土灌进嘴里的苦涩，记得父亲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他大概觉得，儿子可以再生，命只有一条。后来我做了太子。
父亲不爱我。他觉得我太仁弱，不像他。他常说：“如意类我。”——戚夫人生的那个弟弟，刘如意，才像我。戚夫人日夜啼泣，想让父亲废了我，立如意为太子。母亲急了。她去找张良，张良让她去请“商山四皓”——四个隐居在山里的老人。太子如果能把他们请来辅佐，父亲就会觉得太子羽翼已成，不可动摇了。
母亲做到了。那四个白发老人站在我身后的时候，父亲终于放弃了废立太子的念头。他召来戚夫人，说了一段话，我后来听人转述过——“吕后真而主矣。”他的意思是——你戚夫人，终究要做吕后的手下败将了。戚夫人大哭。父亲让她跳了一支舞，自己唱了一首歌——“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他是在说我——鸿鹄的翅膀已经长成了，再也没有人能射落它了。
可他不知道，我不是鸿鹄。我只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也不想飞出去。因为我飞出去之后，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二、登基
公元前195年，父亲驾崩了。我登基做了皇帝。那年我十六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父亲的龙椅上。我穿上了那件冕服，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满朝文武跪在我面前，山呼万岁。可我知道——他们跪的不是我，是我身后的那个人。
我的母亲成了皇太后。从此以后，朝政大事，都由她来做主。我只需要坐在那里，点头，盖章。萧何是丞相。他教我怎么治国，怎么用人。可他老了，第二年就死了。我遵从他的遗嘱，让曹参接替他。曹参上任之后，什么都不做，天天喝酒。有人去劝他，他就说——“萧何定下的规矩，已经很好了。我们照着做就行了，何必多事？”我也学会了喝酒。
可我没有醉。我从来不敢醉。因为我不知道，我醉了之后，母亲会对谁下手。
三、如意
我最怕的，是母亲对如意下手。如意是我的弟弟，戚夫人的儿子。父亲生前最宠他，他也最得父亲的欢心。可父亲死了，母亲掌了权。她派人召如意入京。我知道她不会善待他。于是我抢先一步，把如意接到我的寝宫里。他进京之后，我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们一起吃，一起住，一起睡觉。
我以为这样就能护住他。可有一天早晨，我出去打猎。天还没亮，我起身的时候，如意还在睡。我不忍心叫醒他。我嘱咐宫人看好他，然后就走了。等我打猎回来的时候，如意已经死了。
母亲派人毒死了他。我跪在如意的尸体旁边，把脸埋进手掌里。我的手指冰凉，他的身体也冰凉。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喘不上来。我跪到天黑，膝盖麻木，直不起腰，才被人架走。
四、人彘
我还没有从如意的死里缓过来，母亲又做了一件事——一件让我终生都无法忘记的事。
她把戚夫人囚禁在永巷。那还不够。她砍断了戚夫人的手足，挖去了她的眼睛，熏聋了她的耳朵，灌哑了她的喉咙。然后把她扔进厕所里，称她为“人彘”——人猪。
她让我去看。我走进那间厕所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恶臭。在污秽的角落里，我看见一个东西在蠕动。我没有认出那是戚夫人。她没有了手脚，没有了眼睛，没有了耳朵，没有了声音。她只剩下一个躯干，在污水中缓慢地、无声地蠕动。我站在那里，呆视良久。
然后我知道了——那是戚夫人。她是如意的母亲。她曾经是父亲最宠爱的妃子。她曾经在父亲面前跳着舞，唱着歌，想让父亲废了我。可她现在只是一个人彘。
我转过身，走出厕所。阳光很刺眼。我站在院子里，风很大，吹得我衣袍翻卷。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然后我蹲下来，哭了。后来我大病了一场，一年都没有上朝。我派人去告诉母亲——“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
我说——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我是您的儿子，我终究没有脸面去治理天下了。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真正治理过天下。我每天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喝到忘掉那张脸，忘掉那个蠕动的躯体，忘掉我是谁的儿子，忘掉我坐在什么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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