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我在场,我来说 柿恩酥

12. 尧

小说:

我在场,我来说

作者:

柿恩酥

分类:

现代言情

他们叫我尧。这个名字来得很晚。比我的命晚,比我的骨晚。在别人嘴里,我是“陶唐氏”,我住的地方有土,有火,有烧出来的器物,能盛水、能存粮、能煮东西,能让人活得更安稳。他们用我的名字命名了我做的器物,也用它来称呼我。但我记得更早的事——那片土还没被捏成形状的时候,我还是个蹲在河边的人。

我年轻的时候,制陶。我蹲在河边把泥从水里捞出来,搬一块平整的石头放在旁边,把泥巴搁在上面开始反复揉搓。泥巴凉,很滑,带着水汽,一点一点地在我手里变紧实。我把它揉成一个圆筒,用指头在中间掏空,慢慢往外推,推成一个薄壁的容器。那是最早的陶。后来我在窑里烧它,火舔着泥的表面,泥的颜色由深变浅,由软变硬,收缩了一些。出窑之后,它发出一声闷响,像地底下传上来的东西。我拿起来敲了敲,声音很实,不脆。那是我的第一件陶。我还做了第二件、第三件。

火是泥土的另一种存在方式。泥土柔软的时候可以塑造,烧过之后就固定了,不能再变。我学会了在它变硬之前,决定它的形状。那是我做过的最接近“治理”的事情。后来我治理部落的时候,用的方法也差不多——在事情变硬之前,留出余地。

我做首领的时候,没有建很大的宫室。我在外面放了一面鼓,对着它放了一面鼓,放在所有人都能走到的地方。我来之前,人们有话不敢说。我来之后,我说——你们可以打这面鼓,只要你能走到它面前。有很多人确实走到它面前,敲了它。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三个人一起来。他们说的话,有的我听懂了,有的没有。我听完之后,不立即给出答复。我经常说“我回去想一想”。我不是在推脱,是真的要想想。一个人说出来的话背后,往往还有一层他没说出来的意思,那层意思才是真正要解决的。

那些话像初冬结的薄冰。有些话被说出口之后,很快就碎了,碎成水一样的东西渗进土里,什么也留不下。有些话能一直留着,隔着多年后重提一遍,依然完整。我说要“想一想”,就是想把冰从水上完整地揭起来。

我不太喜欢断人的罪,更怕杀错人。有人说我太宽,不该宽恕那些明显犯过事的人。我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乱麻,有时候他做错了事,不是他坏,是他自己还没把乱麻理清。我宽恕那些人,他们被宽恕后,往往不再犯同样的错。我觉得是那面鼓替我把事情办妥了。

我身边有一个人,比我年轻,跟我没有血缘,但经常出现在我的营帐里。他叫舜。起初我并没有特别注意到他,直到有人反复在我面前提到他的名字,说他怎么在历山耕田让出了田界,怎么在雷泽渔猎让出了住处,怎么在河滨制陶让器物变得结实耐用。我派了几个人去观察他,不是去问他问题,只是在远处看他怎么做。他们回来跟我说——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不赶人,不占多。他只是做自己的事,做完之后收拾干净,然后走了。他走了以后,他做过事情的地方还在,东西还在,还在持续为别人提供便利。

我对舜观察了很久。他来到我的营帐里并不频繁,也没有主动向我要求过什么。他坐在我旁边听我跟别人说话。他听得很安静,不像别人那样急着插话,或者用摇头点头来表露自己的立场。他不表态。有一次,我问他——你有没有自己的主意?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有,但不一定是正确的,所以我不急着说。”我听了,没有追问。

丹朱是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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