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瑜，字公瑾。庐江舒县人。
他们说我是东吴的大都督，说我是赤壁之战的指挥者，说我是“性度恢廓”的儒将。可我更愿意记住的，不是那些名号，是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孙策时的样子。他站在我面前，比我还小半个月，可他的眼睛里有种光。那种光告诉我——这个人，值得我用一辈子去跟。
我这一生，只活了三十六岁。可这三十六年，我打了一场让天下三分的大仗，交了一个可以托付性命的朋友，娶了一个想娶的人，最后死在行军路上。我没有遗憾。只是觉得——时间太短了。
一、总角之好
我出身庐江周氏。堂祖父周景、堂叔周忠，都官至太尉，位列三公。父亲周异，做过洛阳令。我十四岁那年，孙坚起兵讨伐董卓，把家搬到了舒县。孙坚的儿子孙策，与我同年。他第一次踏进我家门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弹琴。他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弹错了。”我停下手指，转过头看他。他笑了笑，说——“第四弦。”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一个能听出我弹错的人。
我们很快就成了朋友。我让出路南的大宅院给孙家居住，登堂拜见孙策的母亲，两家有无相通。后来的人说我们是“总角之交”。可对我来说，那不只是一个说法，是我们一起长大的日子。那些年我们在舒县的街巷里骑马，在庐江的山水间纵谈天下，在夜里喝酒喝到天亮。
后来孙坚战死，孙策继承父志，想要东渡江东。那天他派人送来一封书信。我拆开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吾已到历阳，欲渡江。卿可来否？”
我没有回信。我直接去了。
我带着自己的部曲和船粮，星夜驰赴。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历阳的江边等着。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翻卷起来。他看见我，笑了。他说——“吾得卿，谐也。”我说——“我来晚了。”他说——“不晚。刚刚好。”
二、江东
我们并肩作战。从横江、当利，到秣陵、曲阿，一路势如破竹。我二十一岁，他二十一岁。我们打下来的江山，够别人用一辈子去守。刘繇败走，孙策的部众已经到了数万人。他对我说——“吾以此众取吴会平山越已足。卿还镇丹杨。”
袁术曾想招揽我，可我看得出他成不了大事。我借故求为居巢长，借此东归。建安三年，我回到吴郡。孙策听说我回来了，亲自出迎，授我为建威中郎将，给我兵二千人、骑五十匹。他还在命令中说——“周公瑾英俊异才，与孤有总角之好，骨肉之分。如前在丹杨，发众及船粮以济大事，论德酬功，此未足以报者也。”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吴中的人开始叫我“周郎”。
后来我们攻皖城，得桥公二女，都是国色。孙策自纳大桥，我纳小桥。那天晚上孙策开玩笑说——“桥公二女虽流离，得吾二人作婿，亦足为欢。”我说——“那倒是。”我们喝了半夜的酒，院子里月光很好，风也很轻。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三、伯符
建安五年，孙策死了。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外地驻守。我什么都来不及想，带兵奔赴吴郡。那天我跪在他的灵前，看见他留下的佩剑还挂在帐中。我想起很多年前在舒县，我们坐在院子里喝酒，他说——“公瑾，有朝一日，我要打下整个江东。”我说——“我陪你。”他说——“好。”他没有打完。他走得太早了，只活了二十六岁。
我留在吴郡，以中护军的身份与长史张昭共掌众事。孙权年轻，诸将宾客对他礼数简慢，只有我先行臣节。不是因为我比他们更懂礼数，是因为我见过他哥哥是怎么打下来的这片江山。我不能让这片江山在他手里散掉。
建安七年，曹操新破袁绍，兵威日盛，让孙权送儿子去做人质。孙权不想送，召集群臣商议，张昭、秦松等犹豫不能决。那天孙权把我单独叫到他母亲面前定议。我说：“昔楚国初封于荆山之侧，不满百里之地，继嗣贤能，广土开境，立基于郢，遂据荆扬，至于南海，传业延祚九百余年。今将军承父兄余资，兼六郡之众，兵精粮多，将士用命，铸山为铜，煮海为盐，境内富饶，人不思乱……有何逼迫而欲送质？”
权母听了，说：“公瑾议是也。公瑾与伯符同年，小一月耳，我视之如子也，汝其兄事之。”孙权没有再送人质。那些年，我替他挡住的，不止是一道送人质的诏令。是整个江东对曹操的恐惧。
四、赤壁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下，刘琮投降，荆州失陷。曹操得了水军步兵数十万，顺江而下。孙权召集群臣问计，满朝文武都说该降。张昭说：“曹操挟天子以征四方，今日拒之，事更不顺。”
我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听完。然后我出列了。我说：“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
孙权拔刀砍断了案角，说——“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
我受命为大都督，与程普分任左右都督，率三万精兵，与刘备并力迎击曹操。两军相遇于赤壁。曹操的军队北方人居多，水土不服，军中已有疾病。
黄盖来见我，说：“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我采纳了他的计策。黄盖派人送信给曹操，谎称要投降。那天东南风急，黄盖率数十艘蒙冲斗舰走在最前面，满船装载薪草膏油，外用赤幔伪装。船到江心，黄盖下令举帆。其他船只依次跟进。曹军将士都伸着脖子观望，指着说那是黄盖来投降了。等船靠近了，黄盖下令放火。所有的船同时点火，火乘风势，蔓延到了岸上的营落。
那天晚上我站在赤壁的岸边，看着北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燃烧的焦味和喊杀声。我站在那里很久。那些年从舒县到江东，从江东到赤壁，每一步我都走过了。我把我能做的事都做了。至于输赢，交给火去决定。火赢了。
那一战之后，曹操退守北方，天下三分的格局从此奠定。后人说我是赤壁之战的头号功臣。可我不在乎那些功名。我在乎的，是我没有辜负孙策死前看我的那一眼。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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